书蠹与海燕

365bet线上足球 admin 2026-06-23 10:36:12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三十五岁的生日还是到来了。手机上收到一个提醒,我以为是我网购的书到了,拿到快递,沉甸甸的,我很陶醉地掂量着,推测是哪本我买的大部头,我总有什么书在路上,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等到家迫不及待拆开来看,也确实是书,只不过有些特殊一一

我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我并不算陌生的封面,虽然我只见过两次,但这个封面曾经好几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思索里。这是一本A5大小硬板亚麻布精装的厚度将近200张的空白本,或者说原应该是,相比起整体做工来说称得上劣质的烫金工艺已经有些褪去,看得出磨损痕迹,我打开来看,果然,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我大学四年与之为伴的符号,字迹也是已经完全不出乎我意外的端正、整洁和一一熟悉了。

他,用日语,给我写了一整本书。日记,小说我不清楚。但,是满满一整本。是书。

我打开了扉页,非常有一本正经书的感觉的,是一句客套话「本書を、三十五歳を迎えんとするびほうに捧ぐ。」(此书献给即将35岁的びほう)

这本该是一句除了研究作者八卦外不会再多看一眼的客套话的,可,原来在这种场合看见自己的名字是那么羞耻、那么令人脸红的事吗?

我安定不下来地丢掉了书,打算先缓缓,也看看还有没其他附件一一没有,照例来讲,应该是有一封信的,一直是有一封信的。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通信的呢?别误会,我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啦。那应该是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吧,当时我因为滑档误入日语系在朋友圈抱怨了几句,被他一一因为是初中同学,所以有好好躺在列表里一一找上门聊了几句。教我怎么样学日语会比较好,简直不敢相信他会主动找上门来,我甚至是因为有好好备注的习惯才知道他是谁的。但也只是知道而已,我只记得从初二开始他就不怎么来上学了。当时还没有大语言模型这样的好东西,于是我就经常向他请教一些日语。与此同时,我发现他完完全全和我本就没多少的印象没有一点相似。根据从依旧有联系的初中同学那的打听,他甚至连高中都没去,这个事当时还挺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毕竟根据他们回忆,当时虽然他两年没来坐教室,但中考成绩上个普高是没问题的一一“甚至能上个重高?因为他当年英语接近满分,语文作文更是完完全全的满分。听说志愿直接没填给我们老班急哭了。”

对不起,这么厉害的事我当年根本没有耳闻。不过知道这些也无济于事,我也怯手怯脚,不敢直接问。就相当于把他当现在的ai用了,不管什么时候几乎都是秒答,不过我也没有在阴间作息麻烦过他。

后来,是他提出来的,因为很意外所以印象很深刻,他提出要和我通信,两方都用日语。我于是就磕磕绊绊写了一封过去,第一次去邮局非常紧张地和工作人员手舞足蹈,结果原来只要贴下邮票找个邮筒一扔就好了。

就这样我们的通信开始了,和干巴巴的微信请教不同,在信里他会和我分享他最近读的书、新想法和妹妹的日常什么的。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一部分经历,我真的会以为他是一个阳光开朗的文学少年。不过现在来看,似乎也大差不差?

调理了一下,我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脸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打开来看看,毕竟这可是书啊。世间唯有好书不可辜负,而他的文笔我是知道的。

就在我拍拍脸颊清醒一下准备开始读下去的时候,有人给我发消息了,我还以为是他,立马拿起手机。结果是我的老板,他祝我生日快乐的同时提醒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我这才如梦方醒,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桌上端端正正的书。还是起身去隔壁调试服务器和直播设备了。因为一直没什么活,导致我有些自由散漫惯了,居然差点错过工作,罪过罪过。不过,说是工作,也就做些助理的活,真的只是给我赏口饭吃,两年前在ai大潮的席卷下,我顺利卷铺盖走人。无奈之下投奔了我现在的老板一一同时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在检查网络环境、服务器预热的时候,我给另一个员工打了个招呼,于是之后就没我什么事了。尽管我这样说,但诸如老板、员工这类的词用来形容是极不准确的,这事还得从他其人说起。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高三开学,他理着一头利落的寸头走进了这个陌生的教室,照理来说分班早在高二就完成了,但他休学了一年挂到了我们班,复学自然也在我们班。第一天他被安排在了我的左前座,我们都很好奇他为什么休学、休学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对此他只是笑而不语。除了第一次对话他问了一圈周围人的志向和工作规划在收获一片“还不知道、没想过”后,平常生活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只是上课不怎么抬头、聊天也不怎么参与,而一旦他插嘴总会爆出一些金句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于是也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不过有个小插曲是,他校牌的照片和他本人差距很大,要知道照片是刚入学的时候拍的,他还胖胖的,现在就瘦了很多,颧骨和眼眶都变得突出。

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在他伸懒腰、衬衫没完全遮住的时候看见他的小腹边上有块黑黑的东西。我顿时晴天霹雳,我知道那是什么一一纹身。

之后我就更加留意,在不同时间段多次目击后,我渐渐辨认出了那块纹身的文字:天下为公。在上网看了好几种字体后,我发现还是毛体。这块纹身就在肋骨下面,威风凛凛的同时在表面上不留痕迹。我不敢和任何人,哪怕是无话不谈的好闺蜜说起这件事。但这四个字始终开始萦绕在我心头。

我开始旁敲侧击要他的联系方式,打算私下里谈谈,但他却始终说自己“不用微信qq”。终于,我找了一个班级要求这种近乎强制的借口还是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不过是qq邮箱。周围人都被我当时的举动迷惑认为我在追求他。

现在想来也不禁有些脸红,我拍了拍风扇呼呼直吹得温热的大块头服务器。员工开始今天的工作,我一直没太搞懂老板到底在搞什么。在海上漂了十年攒够500万,自己却跑拉美的大学周边蹭课打零工,下矿帮厨打灰农场工什么都有。而听这位员工前辈说,原来这里是作为活动基地使用的,会招待五六个三脱青年,后来对某个工益大佬失望,闹掰后发现这个项目一不可持续二没效果,房子和服务器就闲置了。

这些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真庆幸自己当年死缠烂打臭不要脸讨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在邮箱里和他说了自己的观察和不解后,很快就收到了回复。虽然我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我真的觉得就算知道自己理想已经有些“难以启齿”在部分人口中又是“何足挂齿”的、但还是朝其一丝不苟地迂回前进的人真是太厉害了。于是我始终保持着这份联系,在毕业之后,他终于给了我他的微信。

当时失业的时候,我也向他倾诉了一些,谁知他说“我能提供吃穿住书,你愿意学点服务器运维和其他的吗?”于是我有了一份工资是随便买书报销的工作。

先员工前辈学习运维和剪辑方面的知识时候我也渐渐知道了他们的运作模式,这相当于一个编辑总部,用来经营账号相当于“在舆论场里立起一杆旗帜”。还有一个线上的预备学习小组架构,首先保证组员每天有3小时可支配时间,十人一组让组内每个人对组内人员的时间安排知识结构知根知底,并在一起讨论话题的过程中进行“自教育”“相互学习”。听前辈说只要两层干部架构就可以动员1000“精锐”。

这些我都不懂,感觉是线上交朋友,或者按他们的说法是“破除原子化”?但如果真的能在小组里和另外九个人交上这种知心朋友,真的很好啊!

现在他们的直播就在进行第一次全员大会的开幕式汇报各学习成果,直播间里真是热闹,之后是小组长内部会议推举出大组长,成立大组长团制定一些细则。

等服务器压力最大的时候过去,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第一次知道自学原来可以有这么多门道,“资料收集渠道”“他律转自律”“柳比歇夫管理法”“子弹笔记”“日记复盘”。我顿时想到了那个仅仅靠自学就成为话题的身影......抽开身回去把那本书拿了过来,我摸索着亚麻布的手感。对,我曾经拜访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在得到了还不错的offer后,浑身轻松的我真的无法按耐住自己那好奇的心,打算回去见他一面,他也自知拗不过我给了我具体的门牌号。当我敲响门扉的时候,开门的却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没有把门完全打开,锁链插销也挂着,只有半个脑袋露出两个圆咕咕的大眼睛。“姐姐,你来找谁呀。”

我顿时心都化了,难怪在信里只偶尔提一嘴自己的妹妹,怕被我拐跑是吧,“姐姐来找你哥哥玩,我们是好笔友,就是相互写信的朋友。”

小妹妹眼睛顿时瞪大了,“哥哥哥哥,快出来啊,姐姐一世来了。”

“姐姐一世?”我有点疑惑。

“哥哥昨天刚教我威廉一世欻欻打败那个什么哈什么德.....”

“哈罗德二世?”

“对,哈罗德二世!姐姐真厉害,不愧是和神一样的哥哥的好朋友。”

“什么样的哥哥?”我有点哭笑不得。

“额诶诶,小孩不懂事乱说的,”突然一阵急促的声音传来,“还愣着干什么,请姐姐进来要好好招待哦。”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白希腊式长裙、上半身只有披肩交叉固定在脖颈后面披挂的男性?原因无他,长发都及地了。真的扑面而来一股仙气,不对,就是有一股香味,顺着他的靠近而晕染,但再靠近些却不大闻得到了。

这真的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样貌,他也似乎是才看出自己的“不妥”般,“要不,我先回去换件衣服?”

“不不不,我只是被美到了。完全不必害羞,不对请继续这样穿。拜托了!”我不争气的眼泪从嘴巴里流出来了。

小妹妹一脸骄傲地把插销打开,“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哥哥就是神一样的哥哥。就是不喝酒的哦把要走!”

“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庭葉蔵?”

谁知他一脸尴尬地把小妹妹拉走,说“她吵着要我读给她听的......”

“你妹妹才十几岁吧,你给她读人间失格?”

“我今年已经14岁啦!”小脑袋啾一下从白花花的布条和胳膊缝里窜了出来。

他转过身去,头发如裙摆一般四散,蹲下来和小妹妹持平说,“好啦,没看见姐姐现在很困扰吗?让我和姐姐单独谈谈,给姐姐一段时间消化,好吗?你先去把你原来的事做掉吧。做完让姐姐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好!”说着小妹妹就蹦蹦跳跳地走了,在拐角处消失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个脑袋大喊“哥哥要快点哦,我作业马上就要写完了!”

这幅场景太有爱了,我第一次可惜为什么我不会画画。我要买台DV机,把这些都录下来。直到他慢慢转过身来,我才回过神。

“妹妹很可爱呢,怎么不多和我在信里说说?”我有点嗔怪。

“读的书越多啊,就越能在某些时候体会到文字的无力,不是吗?”说着,他指了指厨房,“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啊,哥妹俩可腻歪死我了,来瓶盐汽水解解腻。”我故意刁难到。

“还把这当上海呢?我们的高材生小姐。”说着,走向冰箱回头道,“路易波士茶、大麦茶和凉白开三选一。”

“路易波士茶?这是什么,就这个了。”

“好。”他露出了十分危险的笑容,甚至可以称之为“猥琐”。我暗叫不妙。

随后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子,朝一边努了努嘴,“我的房间在那,要不你先去room tour一下?”

正中下怀,倒不如说,我来的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对他的居住环境感到十分好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推开了他卧室的房间一一应该不能称之为卧室,因为拉了厚厚的窗帘,又除了一盏昏黄的小电灯什么都没开,导致视线内一片漆黑,不过好歹还是能看得清楚的,这下不能称之为卧室的理由就很清楚了,小小的房间里除了有门和书桌的一面其他三面都是通天柜,甚至窗户上下都是柜台,而窗户本身盖了一层遮光的推拉板。最奇特的是整个房间没有正常的床,取而代之的竹席一般的厚垫,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榻榻米,正正好好三叠。而不仅书柜上塞满了书,榻榻米上有一半也被书堆占据着空间,只留一个书桌前的座椅和榻榻米上的小沙发可以坐人,我总不能跑人家床上去吧?不过room tour不是应该都可以吗?在我踌躇之际。

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哦对了,上床之前记得拖鞋。”

我啪嗒两下把鞋子踢掉蹦跶着上了榻榻米,把桌面上的小提灯拎起来我很快发现,有一面墙上的书封面全是一致样式的,只是颜色略有区别,A5大小硬板亚麻布精装的厚度将近200张的笔记本,没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封面,鬼使神差下,我抽出一本开始翻看,发现上面居然手写着......有ç有ï,法语?继续翻动,除了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法语,还有许多人体速写,非常赏心悦目。看了一下扉页,什么有编号“23”,也就是说这里最起码有20多本?不对不止,我继续往左抽下一本,“24”还在涨,而我现在只在书柜的中间......继续翻动,开始出现另外一种符号ñ和标志性的¡!¿?,西语?我越看越心惊,因为能比较明显地看出在这本日记里法语向西语的转变,图画也开始深入解剖,光不同角度的头骨一页就画了十几个。我直接爬到最左上的位置,还没占满,我抽出这本看起来最新的本子,打开“57”,里面一看就是俄语区的,至于具体是俄语还是乌克兰语我就不清楚了,图画也开始画一机械结构了,比如引擎啊气缸什么的.......

这怎么可能,我的脑子一下就宕机了,第一句冒出来的问题就是“这怎么可能?”我翻了翻剩下的页数,还好他有手动写页数的习惯,到最后是384,也即192张一本,57本,我默默把书放了回去,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如回音一般“神一样的哥哥”“神一样的......”

就在这时,我看到我瘫在榻榻米上的手旁边有一箩筐纸,有气无力地举起小提灯一看,是层层叠叠的信封,虽然封面碎裂的火漆上显示已经拆封,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令我忍不住多想的事实“我从来没有在信封上打过火漆。”

我只能战栗地拿起一张信封,上面的地址填的是我完全不认识的拉丁字母,Ö,德语,信封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海关盖章。

我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为什么他在信里大多是和我在谈日语书的感悟,很少提自己的生活,如果有这么多通信者......谁都不会重复讲述自己的生活的,于是我又转头看向了那堵让我望而生畏的书墙,或许他的生活在这里面。那就好,那就好,最起码没有对一个人讲自己的生活。话说,有这等鸿篇巨制的人真的还有自己的生活吗?

我麻木地往另外两堵墙看去,这些就是比较一般的馆藏了,除了五颜六色各色语种的书外,最让我觉得意外的是一批同样统一封面制式的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的归属:二十四史点校本,还是那个为了庆祝中华书局100周年的精装繁体竖排,我以前在购物软件上看到过1万起跳,给我馋哭了,但一看价格和200本打底就断绝了念头,而据我所知,这一套书是不拆开来卖的,这个房子是肯定放不下的,也就是说......

我不敢想了,我再也不敢乱想了,妈妈我要回家。不是说学海无涯的吗?你骗我!我可能再也回不到因为大家都学不完所以可以凭自己心意乱读一气的心境了。

“小姐你要的波士路易茶好了,喝之前多吹吹小心烫哦,要不还是出来喝吧,毕竟我的规则是食不入寝。”门口,他侧着身子打了个招呼。看着双目无神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我也不禁有些疑惑,“咋了?很累吗?坐车回来坐太久了?”

“不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他看起来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下意识地模仿他也努了努嘴指了指书墙。

他一手做锤子样敲另一只平摊手,恍然大悟道,“这个呀,我当时在拼多多看到的时候顿时就种草了,而且也不贵20多一本,就买了好多,现在也感觉可以写一辈子呢。”

“你真的没有意识到什么吗?”我像被呛去了一样问到。

“怎么了?写日记不是很正常的吗?很多人都写啊,我只是把我脑子里放不下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了而已,记了就忘的东西如是而已啦。多写不就理解了。”他好像在说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彻底失语了,瞪着他好一阵子才幽幽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8年写的东西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写不完的。”

“可是这些东西又没人看,那不就等于没写?”他耸了耸肩。

我看啊!我很想这么说,但我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没说出口。想必各位都梦到过在无限书塔里的美梦吧,我从来没有完整地这么想过,只要稍微一点这种幻想勾兑一下我就会舒服到全身酥麻。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他的法西德俄不是为我准备的,就算我能读懂,也一眼望不到头。可他似乎还是那么单纯,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似乎15岁以后就没出过家门。可是我知道不是的,我看过他对作品那深邃的感悟、我见识过他无数次用文笔炫技,这些都不是书呆子能读出来、写出来的。

“你上一次出家门是什么时候?”

“额,额,好像真记不清了,”他真的有在眉头紧皱地思考,“或许是开始写第3本的时候?”

接着他转变了话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觉得我这样是对我天赋的浪费,说得好像所有写作者要背负的,就是人类无穷无尽的罪恶。可我想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所谓的天赋,我也不觉得我是那个文学的开拓者,真要硬说,我只是我一个人的开拓者,同时我尽量做到让我周围的人幸福,用我的文字或者说永不做担保的甜言蜜语。蚊子在吸血的时候是不会让你感觉到痛的。”

“如果只是一只蚊子,那让你吸呗。”我近乎呓语地呢喃着。

谁知,听到这句话他笑了,“是的,我也是那么做的,我想问问如果你读完高中和大学要花多少钱?50万总要的吧?可我待在家里50万能活多久?我现在是十块钱吃一天,我只买那些网上没有上传的书,古籍是重灾区,但我花个小一万就能保证以后一分钱都不花,就算抽5万用来作为买书基金,45万够我吃4.5万天,一千天三年就是135年。所以,你还觉得我这只小蚊子很贪婪很卑劣吗?”

“哥哥姐姐在说什么呀?书上说蚊子大多是吸食花蜜的,吸血的才是少数。”一声高昂的童声刺破了沉默、刺破了咄咄逼人、刺破了刺破。小妹妹在门外探头探脑,一脸“你不乖哦"的凝重表情。

我最终破涕为笑,“那我就当一条蛆。”

我最终还是喝了那什么路易波士茶,一入口我就知道为什么他要怪笑了,这玩意儿又淡又掉渣,喝着没味道不说还喇嗓子。

小妹妹看着我皱巴巴挤成一团的脸笑嘻嘻地说道,“这个买来已经好几个月了,但爸爸妈妈哥哥都不愿意喝。”

我放下茶杯,对着他那张一起陪我受苦的黑锅脸说,“那你父母还挺开明的,能允许你这套歪理。”

“那可不,大不了我就闹,挟天子以令诸侯。”说着对着喝热牛奶的小妹妹一挑眉,“哦对了,长发及地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不可能的,头发寿命很大程度上是由基因决定的,所以,我确实有天赋,不是吗?”

一阵热烈的掌声传来,把我带回了机房旁边,我依旧摩挲着粗糙的亚麻烫金,一个不注意,把那个烫金字“freedom”摸掉了。不过掌声依旧,看来第一届全员大会圆满结束了,根据会议摘要,组织将进行一场社会求生技能大摸底和配套资源汇总,采取组员上报制度。因为经过第一阶段的试验,各组员发现,找到资料本身花的时间不多,但担惊受怕有没有更好的资料或者找一半误入歧途忘了正事是自学路上的第一道坎,所以要么提前进行汇总,要么对空缺领域报名统一寻找,一边连麦联络感情一边干这种几乎不用专心的活,每一次对话还能防止忘掉正事,实在不行配个“督战队”。

还有时间表制度,每个成员都要预估自己未来半年内是闲暇情况和每周安排下周的具体时间表,每周组内评选最佳预言家,这一点扩大后还可以作为日后新人入组的分选依据,比如一般8点后有时间的八点组九点组诸如此类。还有周总结和惩罚游戏,这些都只是作为提案,每个小组对组内制度建设有高度自治权巴拉巴拉,这些听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如果我不是一条只会看书的懒虫我一定会加入个小组玩玩。我掂了掂我手中的书,预估大概得花10个小时时间看完,每天两小时加上回信大概要一个星期一一我怎么也开始规划时间了?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我现在只需要做到和员工前辈轮流站岗维护服务器保证其运行能顺利接收各式各样的学习资料就行了,老板告诉我以后大概会一周一小会,一月一大会的节奏举办。

先辈主持大会已经很累了,接下去就是坐班8小时然后恢复二人转,说实话,和保安区别不大,毕竟相信现代服务器的冗余设计,没那么容易坏的。

靠在已经有些温暖的墙边,给自己加油打气后我终于开始了翻阅,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样的,但我好像一开始读书就像被钉住一样死活挪不开,也为此有好几次在课堂上看课文过于入迷被点名后大脑一片空白的经历,老师一开始还以为是我不服管教,这么简单的题都答不上来是不是故意?后来看我这呆傻的眼神也就渐渐释怀了。我可能是有些恋字癖,但这种无我的境界确实很让人飘飘欲仙。我小时候就经常躲在狭窄毛茸茸又温暖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装作自己不存在,这样就很有安全感。现在想来这不就是睡觉和看书吗,这两件事在过于关注自我的情况下都干不下去。

但我在读这本名义上是写给我的小说的时候却丝毫没有阻碍,倒不如说这部书除了扉页以外就和我毫无关系了。讲的是一个表面身份是遣唐使的阴阳师用言灵的力量在一系列机缘巧合之下帮助工业革命大明和沙俄圣愚结束库页岛领土争夺的故事,详实的神秘学考据、奇异齿轮蒸汽科技和各种政治大乱斗看得非常之爽,让我想到了魔禁系列。甚至连这种题材很容易出现的片假名泛滥问题也解决了,作者直接根据自己理解原创了一堆和制汉语。当做奇幻小说来看感觉是销量会还不错的类型。当我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每次看完这种过于架空的小说都会让我产生哲学三问,尤其是此书里的言灵问题牵扯到过多类似的讨论,虽然能看懂,但不怎么提供智性爽感,不过读完还是会被剧情震撼。但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扉页要写我的名字。不过读到这样一本好书我还是十分感激的,都想要联系出版社了呢。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刚读完一本书的时候满足到好像要撑爆了一样,但一转头就把故事忘个精光,想要看下一本了,可我的脖子和腰可撑不住这么糟蹋了。我从凳子上蹦起来伸了个懒腰。我顿时分不清是清晨的光斑还是突然起立带来的低血压炫光。不过也差不多啦。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交班了,我忍不住开始哼起小曲。

忽然,我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愣了一下,什么叫「捧ぐ」?还是在生日这天送的,这个“送”不会真是送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压得我冷汗直流,不会吧,哪有人送书会把著作权一起送出去的?但仔细想想,是他好像也不是不可能?那压力不就给到我这边了?他自己不世出可以被后人骂变态偏执狂,但如果我无动于衷那岂不是在雪藏他?我就一臭看书的,别让我参和进文学史里啊。不行,绝对不行,我一世英名不能让他给毁了。这我得好好问问,反正我是宿舍工位一体的,我立马拿出纸笔来开始准备质问他。

刚一落笔,我就想到了两年前我们的争执。那年我刚失业,想找个地方溜达溜达散散心,反正这就业环境加我的夕阳红专业找工作就别想了,于是久违有个大长假的我又想去拜访他了。就在信里说了这事,回信收到地址的时候我还挺震惊的,毕竟我觉得他是那种打死也不会搬家的人,还说什么乡下宅基地超级大,随便住。原来是乡下,顿时感觉又合理了许多。于是我买上新开通的高铁票,又一次逃离了上海,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上海了。

在车上,我特地算了算,妹妹应该都25了呀,时间过得真快,我明明还毫无感觉来着,不过还真想看看那个小怪物有没有被社会磨平棱角。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故事可是稀松平常的啊。从毫无生机、连店铺都懒得开的高铁站下车,我惊讶地逛了一圈,第一次见新建好的高铁站那么旧的,也几乎完全没什么人,于是很快我就看到一个并不十分熟悉的身影挥着手小脸红扑扑地向我跑来,“大姐。你来了,我哥真是的,早上才和我说。”

“怎么这么称呼我啊,叫一声姐姐一世听听。”

“姐姐一世,就是一世姐,就是一姐,就是大姐啊。”依旧伶牙俐齿。

“说不过你,小妹现是做什么的?”

“科学家!”依旧挺直腰板,“姐,我下学期就要读博士了!”

这倒是出乎里我的意料,不过倒也没那么意外,“那有没有找什么男朋友给姐介绍介绍?姐帮你把把关。”

“我学校里那帮男的就别提了,”小妹脸扭得像吃了柠檬一样,“有我哥一半有趣和厉害就得烧高香了。倒是你们俩,怎么这么多年才见一面啊?”

“哎,那工作把我大好青春年华都磨尽咯,还好现在解脱了,要好好享受生活了。”说着我点了一下小妹的鼻尖,她嘚瑟得抖了抖,“对了,你哥怎么样。”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整天窝在房子里,还是当吸血鬼呗,不过我和你说啊,我哥那个房间是加固过的,记得刚搬过来的,书叠得太厚差点给压塌了,我就知道让亲戚帮忙监工不老实。”边说边气鼓鼓的。

“算算看,你哥的本子大概到150了吧,你有没有偷看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我打趣到。

“别提了,我哥现在整天神神叨叨念邪性玩意儿,还嚷嚷着‘既要基于神秘学史料的历史化改造,又要基于历史的神秘学改造’还特别喜欢写一半科幻一半奇幻的玩意,要么就是科幻的底推出奇幻的皮这些乱七八糟的。手稿上画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性变态呢。”

“科幻?我们现在才是真科幻呢,谁知道ai进步这么快啊。”我还是有些怨愤,随口转移话题到,“你哥什么时候搬到乡下的?”

边说着,我们找到了停车位,系好安全带,小妹眼咕噜往上一转,“8年前吧,我记得是我准备高考那时候。”

“对了你哥现在会几国语言了?”

“我哥说固定七个保证能写作就够了,再多就贪多嚼不烂了。瞧瞧,凡尔赛来了。”说着点了火。

“现在多语优势越来越小了啊,不知道能挺多久。你哥当年是对的,还是不要以此为生啊。”

“姐,你现在怎么办,真开始养老了?那要不你俩凑一对吧,他写完你就看,你写他看。多好的老年活动啊,还不会得阿尔兹海默症。嘻嘻。”

“哎,明明还没到中年危机,怎么反而越来越感觉像小时候怎么想也想不通的虚无主义,抑郁症什么的呢。”

“小时候能挺过来不是因为想通了,是没招了。现在老了没招了就只能束手就擒了呗。”

“你话怎么越来越损了,果然你哥还是不适合带孩子。”

“要我说啊,所谓的中年危机就是怕折腾了,反正既然都觉得老了的生活没什么意思,那就多折腾折腾,提早报废也算一种解脱了。”

“折腾什么呢?脑子也不好使了,看书也没以前那股劲了。最近给你哥写信可真是愁死我了,笔拿半天不知道该写啥。”

“你知不知道催眠效应,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自我催眠出来的,比如天天念叨着老了老了,那就真老了,和怪玄乎的那什么言灵一样。”

“那你还不多夸夸我。”

“好好好,我的好大姐,年纪越大反而越有气质,这些年应该不少男人追你吧。”

“别谈这个,我好不容易才忘记。这些年也安排过不少相亲,这里面的辛酸苦辣和自我催眠式的幻觉真不少,只能说还好没走出最后一步,感谢我的胆小。”

“那,敬我们的谨小慎微,敬我们的胆大包天。”说着,车绕过了一座山坳坳,接着她说,“对了,你知道吗,8年前哥哥离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真的哭了,感觉哥哥的身影肉眼可见地佝偻了起来。他的自信、智慧好像一出了门就破功、荡然无存了,后面在乡下才慢慢调理起来。”

“你哥现在还那么臭美吗?不敢想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还穿那件衣服。”

“提到这个我就来气,我哥把旧衣服自己缝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什么羽织啊,道袍啊之类的,还挺会想。”

“人呐,确实得打扮打扮,不说多花枝招展,增添点趣味也是好的。”

“那过些日子我们丢下我哥去城里逛逛服装店?”

“行,看我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迷死那帮臭男人。”

“哈哈,漂亮姐姐来袭。”

接下去就是些插科打诨般的设想,什么高定女皇,杀马特天后,多巴胺穿搭之类的,逗得我们乐不可支。很快,在一路欢声笑语中我们到了。

说是别墅,其实是带院子的小洋楼,大概有四楼那么高,开门进去,他穿戴整齐的和服等在楼口,香气依旧。

“恭迎您大驾光临,小生家里真是蓬荜生辉。”

“别贫了,看看我给你俩带来了什么礼物。”说着我把包打开,拿出一块黑黑的板子和一本书,“数位板给哥,我本来想送一些油画颜料之类的,但发现这样对你的负担会比较大,买块板子反而可以画很久。至于书,我意外发现这本书的作者和妹妹同名就买过来了。内容也很有意思,讲得是历史上科学家们的神秘主义倾向和爱好。”

谁知听了我的话,他微笑着接过我的板子同时一脸怪笑地看着妹妹。

“姐,这本书就是我写的......这是我的本科课题......”

我的笑容僵住了,等妹妹一脸讪笑地双手捧过书后,我假装仰头扶额叹息道,“你们哥妹俩就是被神秘主义害了啊。”

“嘻嘻,我也不想,本来只是水一篇论文的,结果越写越想查资料,越查资料越想写,到本科结业的时候已经写了一半,导师说推荐我作为硕士论文,可我硕士读一半就又写完了,开始的第二个课题又要留到博士去写了。再过两个月我就要被博导拽去上班了。”说道后面她已经哭唧唧的了,两只大眼睛扑通扑通的好像非常可怜巴巴似的。

“好好好,那这个礼物作废好吧,过几天带你去城里再挑一样。”说着我伸出手,向她讨要。

谁知她小舌头一吐,把书一抱,“不要不要,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嘛。”

“好了,你们俩各自去挑一间房整理出来?”他总算发话了,带着一种惬意的笑,说着就领我们上楼。

我对小妹说,“你还没自己的房间?”

“怎么会有,考完大学除了寒暑假就没机会回家了,我和哥哥只能当笔友了。”说着耸了耸肩,说着又凑上来说,“要不我们睡一间房吧。”

这个提案让我愣了一下,自从大学毕业后我很久没和人同居过了,于是下意识答应了。

房子确实是四楼,一楼是招待厅、厨房,二楼又被他的藏书霸占着,在逐一打开二楼的三个房间后,我们只能失望地走上三楼,“买这么多书你也不整整,全堆在地上干什么啊!”妹妹抱怨到。

谁知,他只是无奈地一摊手,“你也是不是不知道,自从老爹走后,我们全家就靠老妈撑着了,你还在读书,我又一介废人,还是要节省节省的,现在好一点的书架都得成千上万。”

“我卖书赚得也不少了吧,虽然还不至于让老妈辞掉工作,但买几个书架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你以为你只要现在读完博士就能找到工作了?你的博士后呢?不要准备研学基金的?”

妹妹偃旗息鼓,两人无话。

跟在后面,我第一次在重逢后认真打量起他,他的头发依旧拖在地上,但11年过去了,却没有变长,倒是变得茂密了许多,如果以前是一顶通天塔,现在就真成为了一场瀑布、一座丛林,发梢也有些干枯发黄。

三楼以上全是杂物间,我们在三楼挑了一间堆得最少的房子开始搬空和整理,连他都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盘成了一座金字塔。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在整理期间,妹妹突然发出一声惊叹,“姐,你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我凑过去,看到她正拿着一台老式DV挥舞,我瞬间想起来了,我在第一次拜访之后就买了台DV寄给了小妹妹当礼物,连我都快忘了。

很快,妹妹就试着打开来录制起来“居然还能用,这什么核动力电池”,于是就开始“注意看,这个蹲在地上的人叫小美,”说着把镜头一移到他那“她正在被这位盘头大魔王骗过来打黑工......啊,没电了!”

幸好这台机子内置一个USB接线,我们插上充电头就放那充电了,突然她摇晃着盒子出现说,“这些是当年录满的sd卡,幸好那个时候Sony的记忆棒市场失利,兼容了sd卡,姐挑的机子真好,还有投影功能,要不过会儿我们看看?”

“当年你整天抱着这玩意儿黏我,录满你就哭着求sd卡,谁知道没过三年就丢这了。”他冷不丁插过来一嘴。

“三年也不短了,看看这些卡,加起来录了200多个g呢,还有dv内置的90多g。我记得一开始是用的最高画质,录满了7小时,当时sd卡贵,后面就换成低画质了,大概有50个小时呢!还有一一老爸也在里面呢......”到最后她的神色暗淡了些,盒子停止了摇晃。

我们都有些沉默,不过他还是开口了,“他不是一直都在吗?我的书里有他最后的14年。”

“对的,他一直都在,”她有些呢喃,“在我们新陈代谢的过往里,在老哥不成器的依仗里。但我还是想他了。”

什么话都没有,我拍掉手上的灰抱住了她。

我们都没有哭。我想有个孩子了,哪怕是领养的也好,我想有个孩子。所有人都有抱负有理想,而我也想把我心底里的肉剜去一块。

在沉默中我们整理好了房间,把多余的杂物堆到了本来就足够乱的其他房间,我真觉得哪天这些房间全摊开来会是一场空间解压缩的灾难。

在做完最后的清扫工作后,已经日上三竿准备吃饭了,说实话没多少饭,唯一称得上荤腥的应该就是几个鸡蛋和一人一块的鸡胸肉和烤土豆,还有一盘炒野菜一一这是唯一要并桌用筷子的部分。

对了,这鸡胸肉哪里来的?我看着盘中嫩嫩的鸡胸肉有点不可思议,夸张哦,水煮鸡胸肉都那么好吃,完全不觉得柴,咸味刚好盖住腥味,调料味也几乎没有,但细品还是能感觉到一些麻一些辣一些香?

“本来只有我一个人是够的,现在添员了,就加购了一批冷冻鸡胸肉放地窖冷库里,这样消耗马上土豆也不够了,你们以后陪我一起烤面包。菜,你们得自己花时间真的去挖野菜了。”他把饭端上来的时候缓缓开口到,“还有鸡蛋,家里就三只鸡,不太可能顿顿有。”

“哥,你还养鸡呐?”妹妹比我还震惊。

“要是想的话还可以养鱼,大舅不是还让施工队挖了个泳池?因为工作,亲戚都没怎么来住过,看时间他们大概也要老了,把鱼养起来备战未来。”说这话的时候他三下五除二把煎蛋夹着鸡胸肉吃完了。

“大舅想得美哟,还泳池,富公哝,”妹妹抱着土豆和番茄酱啃,对我解释到“这套房子是祖宅,当年我们父亲那辈那脉兄弟姐妹一起组团集资建的装修的,我哥后来把后院的竹林一个人挖了,挖了7年呢。”说着她继续问哥哥,“泳池什么时候挖的?”

“两年前,瓷砖都没贴就被我叫停了,说要养鱼。100平,正好两个星期能吃上三条鱼,地平整了之后我又让大舅把贴瓷砖的钱用来造了间40平的农具室。其中30平用来种蘑菇和堆肥了,菜地里土豆也可以刨干净了换种黄瓜空心菜韭菜苋角这类蔬菜,以后主食直接外面买,便宜。明天你们抱一只公鸡回来,要开始生了,母鸡数最少要提到5只。最后!你们一人认领一个,吭吭,”他看了看我们,用已成标志的坏笑道,“想知道吗?”

“什么?”妹妹掉进坑里了,我也点点头。

“堆肥马桶,我们每个月比比谁造粪多!”

“哎呀,哥你!吃饭呢,早知道我不问了。”妹妹一片鬼哭狼嚎。

“那说点适合吃饭时候说的,”他好像很满意妹妹的反应,“我量了量,后院刨开农具室、鱼塘还有小半亩,种够我们吃的蔬菜绰绰有余,可以抽一百平种些香料,什么罗勒紫苏迷迭香辣椒之类的,把前院也算上,多余的出口,成本还能降,甚至还能倒赚钱。”

“夭寿啦,哥居然想着要赚钱啦!”

“那你别吃,你现在嘴里的鸡胸肉就是我用香料腌过的。不过现在是初夏,土豆刚上来,香料记得买盆栽的,迷迭香百里香牛至是多年生,早买早享受,辣椒也趁现在买盆栽正好。罗勒和紫苏我已经趁收土豆的时候播种好了。”他在我们对他滔滔不绝的演讲目瞪口呆之际顺嘴把盘里的剩菜杆一扫而空。

我们姐妹俩对视一眼,互道不妙。我们成免费劳动力了?!

“吃完要不要去参观一下我们今后的工位?”我苦笑到。她也点点头,不过倒是比我开朗得多,甚至还有点小兴奋。

很快我们出了后门,我手里拿着土豆边走边啃,“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动工,没把屋顶排水管往鱼塘引,不过单凭自然降水这两年已经满到了一半。”说的不错,一出门我们就来到一片生机盎然的小花园,如果不是那么大一块坑没填满绝对会很上镜。有不少土地已经有翻动的痕迹,和一株株小苗预示着这是土豆,我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老实说我还真没见过土豆地上的样子。除了大白菜、生菜其他就是一些我叫不上来名字的植物。不过生菜居然能长这么长?!

而池塘虽然只有半满,但已经有无数的小生命在里面雀跃了,若隐若现的水草犹如水彩画一般。

他指了指鱼塘旁的小屋说,“诺,这就是鸡舍,喂饱了再放出来溜达,免得偷菜吃。”接着又指了指紧靠墙鱼塘边说,“水管已经接好了,只要按一下大概一下午鱼塘就会灌满。”

“我来我来!”说着妹妹立马飞跑出去,在水泵那按下了开关,没过一会引擎开始轰鸣,水开始倾泻而出。

“别掉下去了,这池塘有两米呢。”说着他转身和我说,“累了吧?”

我顿时有点摸不清他在问什么,是整理房间,是我这些年工作?所以只能说了一句“还好。”

“那就好,明天你们去集市上买200尾鲫鱼,30尾武昌鱼,30尾白鲢和10尾花鲢鱼苗,最后再来半斤虾苗。”他嘻嘻一笑,最后说,“真累了先睡个三天三夜也行。”

很快,妹妹在那大呼小叫地过来了,“哇,早知道我就去学农学了,这么有意思!”

农具室也挨着房墙边上,用后门和鱼塘隔开,旁边还长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还有星星点点奶黄色长得肥嘟嘟的花,她指给我看说,这颗树上结的柿子可甜了,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她们家寄柿饼吃,又大又红,像玛瑙盘,还说可能就是因为结得好,在竹林霸占后花园的时候祖祖辈辈都有人帮她腾地方,还说这棵树都上她们家族谱了,少说也得七十年了,那些年饥荒救了她祖宗的命呢!

在树下的农具室是有小两层、三扇门的,我们先进了第一层最靠墙的一扇,房间是塞了一些农具进去,没塞太满,而最醒目的,应该就是一张书桌和在旁边的柜台了,书桌上有我很熟悉的一盏台灯和一本我很熟悉的封面。在他的同意下,我打开了这本书,他用我从来没见过的他亲手写下的中文详详尽尽地记录了这个菜园子的发展,不仅有每天的温度、晴雨表、喂殖情况、庄稼长势和鱼塘水位,还有给每个物种画的精确到毛孔的物候图,未来的规划也包含其中,每次换季还会专门画了一张柿子树的素描,用叶子多寡和果子数来判断季节,越看我背后的惊叹就越多进气,也越看越觉得珍贵......

翻完,大概是全书3/4的位置。在我们放下这本书时,妹妹扭头对靠在门扉上的他说,“我们也能写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领我们出了门打开了第二个房间,这次有点不同,整齐摆放的置物架如经纬线一般钉在墙壁上,这一次没有开灯,只能勉强用一点外面渗进来的光线看清置物架上一排排土块上的小精灵,蘑菇。不过这不算很重要,和第一个房间不同,蘑菇房是和第三个房间连通的,打开墙壁上的门,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传来,我皱了皱眉头。他笑容依旧地请我们进去。妹妹可能是被我挡在后面还没闻到,一下子把我连同他自己一起撞了进去。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臭气熏天和“招蜂引蝶”,只有写着工整字迹的标签贴在层层码好但界限分明的圆筒上,而字大多写着诸如开始日期、开封期限等,还有来源厨余、杂草、鸡人粪(这里是后面的笔者,堆肥一般不建议混堆,人粪的处理时间比较长,这里我为了简化和避免被单独写出那个词闹笑话了!)、菌糠等,最后是像肥用、饲料用这样的用途,这下就连妹妹也有些敬畏和恶寒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了,突然我们发现了一个在角落里却突兀的三个箱子,明显和其他都是酒窖一般的圆筒区别开来,上面很简单地写着黄粉虫、黑水虻和蚯蚓,下面分别用小字写着它们的饮食习惯。

我是天生就怕虫的那一类,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好像是不过瘾,他又补上了一刀,“我今天还没喂他们,要不你们代劳代劳?喂完记得在日志上留痕。”说着,他头也不回地打开发酵房门走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已经能感觉他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忍不住跟着门框颤抖了一下,妹妹似乎也被我的颤抖吓了一跳。她盯着我眼睛,抓住了我手,暖烘烘也黏腻腻的。

“姐,我来吧,我哥还出门的时候老拿鼻涕虫吓唬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数不清的线状模样的东西在我视网膜上蠕动、扭转和爬旋。我有点站不稳,但还是被妹妹像小孩子的氢气球一样轻轻一拉就用力过猛没头没脑地动起来。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看了看饮食清单,顺便打开盖子往里面照了一下,没有想象中的尖叫,甚至连光线也没抖一下,她就这么傍若无人地盯着看了起来,就好像她突然被法布尔附体了。而我似乎也被法布尔大神祝福了一下,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你被强化了,快送”?我居然也接过盖子,借着手电看起来了上面写的备注,蚯蚓,先轻轻扒开上次的投喂角(盖子涂红标记的那一角)确认吃完,宁少勿多,埋点放在内门菌房那一侧的换下来的菌糠,没有就厨余剩菜。

我也很快镇定下来,像被这样简洁有力且高效的备注打了一针强心剂。我终于把头向妹妹那里靠去,可看到的也不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蚯蚓,根本没有一只蚯蚓,就是一块平整的土。

“你在看什么?”

“打开后才看到备注,我忘记打开的时候那个标志角是放哪里的了。”

我差点笑出了声,“你回想一下蚯蚓这俩个字是什么方向摆的,按照纯粹图像回忆一下?”

接着,她拿过去想把四个方向都摆一遍,但摆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手一拍,“对,就是这个!”说着扭头对我笑到,“姐,你真是天才。”

我们轻轻用桌子上找到的勺子扒拉开了那个角,还有些剩余,甚至还能勉强看出灰呼呼的一团和周围四通八达的小洞。接着我们开始了下一个盒子,虽然接下来两盒的虫子本体都直接暴露在我们的灯光下,但看着它们被强光照得四处逃窜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让我们笑出了声。我们去厨房拿来了中午做饭时的损耗,尽管我们都是光盘行动的好宝宝,但损耗还是不可避免的,毕竟烂菜叶上桌再怎么说也有点儿过分了。

在看着它们一哄而散争抢美味的时候我们识趣地关掉了手电没有打搅它们的美餐。突然一个念头让我冷汗直流,“你说,喂食会不会还包括抓虫子喂鸡的?”

尽管我们关了手电一时看不清黑暗,但我们都能看清对面瞪大的眼睛。

我们已经看过,桌上除了一个勺子以外没有其他东西,小盒子、手套或者一双筷子。我们只有刚刚从厨房拿来的垃圾桶、两部刚刚放进口袋里的手机和两个恐慌的女人。

“你抓一只我抓一只。”妹妹快速开口了,好像要尽力做到没有回旋余地似地自己上手开始抓,手电都没重新打开。

“前面不是你说你来的吗?!什么塑料姐妹情!”我忍不住吐槽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手胡乱往黄粉虫抓了一把就往我手里的垃圾桶里送。

“啪。”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手感还不错?”好像回味一般,她自言自语道。

没有管她,我把垃圾桶推给她,一只手在空中做热身练习,一只手打开手电,就算要死我也不稀里糊涂的死。做个明白鬼。

我找准了一只比较形单影只的小可怜虫,对不起,我不是说边缘人不对边缘虫该被喂鸡的,只是我觉得还是一只一只来比较好。这一只本来遇到光就比较镇定没像其他虫一样慌慌张张的,但被一只大手抓住,死虫也得复活挣扎一下了。我捏着它的中腹,它的头和尾就和陀螺一样转起来。

“呦呵,角动量守恒。”妹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于是就在相互斗嘴下我们一人抓了5条就当凑够了指标,从本来已经打开的菌房门那走出了房间,顺便带上了门。

他也正好提着一桶黄黄的东西路过,“正好,我刚做好鸡饲料,哟,虫子都抓了,超额完成任务啊。”他一脸惊喜地把虫子全倒进了他的桶里,“你们先趁热写日志还是跟我一起喂完鸡一起写?”

“喂鸡!”“写日志。”

我们面面相觑。

“写日志!”“喂鸡。”

我们三人都笑了。

最后是我捧着日志在鸡舍旁看着他们喂。站在旁边,我在“晴,21-32℃,下蛋两颗,土豆-3株/7颗,补种两颗罗勒一把紫苏。中午水位1.12m”下郑重地写下歪七扭八的一行“附活黄粉虫八只-死两只饲料喂鸡”。

之后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事,他也准备回二楼时被妹妹一把拽住另一只手抓着DV机摇晃着说,“哥,陪我们看一看嘛。”

他很无奈,他只能陪我们一起看。还是在他的书房里,因为全楼只有他的书房整天乌漆嘛黑的。我也是第一次走进他的住房,我爷第一次注意到了原来他身上的香气是房间里晕染的,桌子上还留有香薰蜡烛,当年居然没有注意,其他和当年参观的那间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是更大、书更多,在把其他两间房用书垒满后他自己的房间也是不遑多让,更大的榻榻米是堆得更多的书,而有了三架靠墙的书柜也都满满当当,我随口问了一句,“写到第几本了?”

“第163本,有三个我那么高了。”

著作等身一直是个虚词,但他活生生把它活成了量词,三个著作等身。

不过幸好还有一面墙没有书架,这一面是靠门和桌子的,我被妹妹按在小沙发上,她自己用书堆出来一块小躺椅,而他则可怜巴巴地抱膝坐在自己的枕头上,被褥已经被妹妹抢去盖自己的“躺椅”了。

自带的投影仪亮度只能说够看,而且会自动剪辑成一小段,和走马灯一样。我们就这样看着还是小妹妹的她一边偷拍哥哥做饭一边悄悄捣乱、妹妹在哥哥怀里对着镜头说话哥哥回答了她的自言自语就扮鬼脸说不是在和你讲话、爸爸妈妈带她出去玩的时候她就像个小导游一样为哥哥介绍着外面的世界原来她才是最早的vlogger.......只有20分钟的短片,只有简简单单地每段截取几秒胡乱拼凑而出的小短片,我却不自禁地看了进去。这场放映会结束,我们都没有谈任何感想,好像是蒸了一场桑拿,泡得头脑发热、两脚发软但心旷神怡。今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起来把地里的土豆刨干净放地窖,然后出去赶集买鱼苗、种鸡和鱼食鸡食,送回小院后就去城里逛街买衣服去了,就留他在院子里补种、陪鱼苗和大公鸡适应环境。我们在商场里这试试那玩玩,我不是一个喜欢逛街的人,她也不是,但我们也都第一次觉得逛街真好玩,早上和大伯大姨砍价不说下午在各大商场里抱着一杯蜂蜜水蹭空调也是乐趣无穷。

后面我们又第一次被大公鸡吵醒、第一次养酵母、和面、烤面包,我第一次知道新鲜的手工面包原来这么香,新鲜的法棍原来不是硬的,第一次摸鸡蛋被老母鸡追着护犊子,第一次吃烤乳鸽,原来他还在阁楼养鸽子,白天放出去吃饭,晚上收回来,什么都没干就能养肉鸽。也是第一次,我和我的大小便重逢了,没有一去就天各一方两不相见。

农家的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逃走了一段时间,没有什么是打发掉的,也没有什么是真正留存下来的。我和他每天的见面时间不长,但我却似乎能处处见到他的踪影,尽管妹妹也怕我无聊整天带我玩得精疲力尽不亦乐乎,不过我是知道她要回去读博士的,她想让我留下来。但我有些发怵。

这些日子已经摊开在了我的面前,农活是不算重的,有大把时光可供我跟在他后面读他的库存,我甚至还能去网上搞搞副业,做什么读书博主、做一做视频写点不会被ai淘汰的东西之类的。甚至我也可以开始写日记。总之,在这里,你要么放空一切,要么成为他。或者成为祂。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有些发眩,气温依旧以星期为单位不动声色地走高。蝉是不会被温水煮青蛙的,已经开始高亢地哀嚎遍野。

终于,一次睡觉关灯前,妹妹有些装作随便地问到,“姐,你觉得乡下的生活怎么样?”说着“啪嗒”一下拉了房间里的灯,希冀的光似乎还在从她的眼眸跳到我身上。

“很好啊,很幸福。”我在黑暗中沉吟片刻后道,“只是一一我们一一还能独自获得幸福吗?”

黑暗里有人叹了一口气,“我只知道,你永远是我姐。”

我不知道我还能待多久,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再这样下去未免有些厚颜无耻了。于是,我开始找工作,昔日的朋友们要么确实不太方便要么已经开始光明正大地啃老,有的甚至过得比我还惨,直到我点开了老板的聊天框:

“你下船了吗?”

“没几天,怎么了?”

于是就这么敲定了。

我找了个时间,单独和他说了我准备离开。他没什么波澜,尽管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但我的情绪还是有些失控。他看得出来,于是很自然而然地从鸡舍把我带到客厅沙发,开始问原因。言辞锐利甚至还有些咄咄逼人。一种很精心的权威感,好像他是忏悔室里的牧师。

我彻底有些绷不住了,说得话有些记不清了,他的话也全都记不清了。

......

“你只是在把我同化而已,我快要一一我要说一一我快要全心全意信奉你了。”

......

“我已经33岁了,我永远也赶不上你的,就像我永远赶不上ai一样。”

......

他似乎最后在百般权衡下赦免了我的叛教、我的罪。他最后抱了抱哭得梨花带雨的我,倒不如说,我把他的头发哭得梨花带雨的。

之后一切回归正常,我们约好我和妹妹一起走。我红着眼睛上去休息了,一边蹬楼梯一边不敢相信自己的脆弱,明明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但哭过似乎确实好了很多。突然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似乎听见他在说,“当我最亲密的人都只能选择用远离我来爱我时,我还能追求幸福吗?”

不,这是我在说,人只是有时候需要忏悔而已,而忏悔是需要中介的。我于是扭头睡了一觉,那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上一次类似的安稳还是高考后的那天晚上。

虽然我还是有些怕怕的,也会故意避开。但每次相遇,我的心还是会一颤,直到他每次露出那标志性的暖男似的笑容我就好像才意识到那一颤只是我把心跳当心颤了。

很快,妹妹和我准备走了,他穿上一套道袍送我们到院门口。妹妹一直在笑他热不热,他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路上记得看一下手机,就转头挥挥手告别了。

在路上我们收到了一幅板绘,上面画着满满的庭院时的场景:我被母鸡追得抱头鼠窜,妹妹在钓鱼,一条不应该存在的大鱼被钓出水面,而他坐在柿子树下吃萝卜。二次元画风非常浓厚,看来在网上学了不少。在高铁站入口,妹妹把装存储卡的盒子塞到我手里说,“姐,我也送你个礼物。至于DV机,我要拿去记录我的博士生活啦,哪天你再看到说不定我会成为大网红呢!”

下了高铁站,虽然人来人往,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老板,我不自觉揶揄了一下我自己,哪里都有人接,我还真是受欢迎呐。

虽然过去那么多年,但我还能一眼认出甚至有些大变样的老板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某种气质吧。他现在精壮了不少,但依旧很瘦,还有些胡子邋遢,头发也长到了妹妹头,非常有艺术家气质,看来船上没有理发师啊。

因为没有行李我们边走边聊或者说一一交代情况。他说他一个月前刚彻底退休一一就在我刚失业的一个月后,不过原因和我大不一样,他只是钱赚够了。我问他,“攒够钱想创业了?现在行情可不适合创业哦。”

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天下大乱,局势大好嘛。”

这下连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而且创业应该找有干劲的年轻人吧,养我这样的中老年人当米虫可不是个好的开始。任人唯亲可是所有组织结束的开始。

我们进入地下停车场,找到并上了车,一辆大大的旧旧的五菱宏光,后面堆满了货,“送货路上看你在附近就过来接一下。”老板很老板范地说道。

“你还干这个?你不是离职了吗?”我有点震惊。

“只是不跑船了,活还是要干的。”他很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平常这不是我干。我先把货送到再送你回宿舍,怎么样?”

“行啊,也叙叙旧。”我有些好奇地说道,“你这么拼,打算干什么领域?”

“额......算教育?”老板愣神看了我一下说道。

“教育,啊,教培机构确实好,ai刚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ai绝对能碾压老师,当时只是想想,没想到你真做,行啊你。敢想敢拼!有精神。”我也有些兴奋,好像要创业的是我来着,果然网上说,创业是中年人的春药不是没有道理的。

“ai嘛......可以考虑,不过再等等,现在的ai还不够。”老板思考了一下,说道,“ai适合哄人和唬人,不太适合教育人,起码等资料能找对再说。”

“不是这些那又是什么?”我又疑惑了。

“说不清楚,你到了就知道了,现在流程还没跑起来,不过你先待个一两年。”说着他点了火,“这一两年不算浪费你的青春年华吧?”

“别嘲讽我了,现在把我丢婚恋市场都没人要吧。”我求饶到,“再说,我除了时间还剩什么呢?钱也没有。”

“行,你不觉得浪费就好。”我们出了地下车库,之后他为自己的解释铺垫道,“你想知道我们现在的人员架构吗?”

“公司里多少人啊?”我有些好奇。

“一不发工资,而不报税,算什么公司?上次留下来的空壳罢了。不动的算上你两个,动的算上我三个。”

“动的?还有外勤工作?”

“喏,”他拍拍方向盘,“这不就是在动的,还有辆半挂在跑货马上回上海了。”

“货运公司啊?”

“不是,我空窗期玩玩的。他们也都是暂时找不到其他工作用组织的设备赚奶粉钱。”

“跑货累不累啊,开开车就能拿钱是不是还挺轻松的,我看很多男孩子都挺喜欢车的。”我很幼稚地说了一句。

“抛开腰酸背痛还吃不上热乎的睡不到床来说,应该还是比较四海为家无所依靠的。”

“对不起。”

“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赚得确实比一般工作多些,也更能见到世界。”

我沉默了,我不敢问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也不敢继续装傻充愣,“给我讲讲你今后的安排吧。”

他没往我这边看,仿佛继续一般地说道,“等半挂到了,我先开两个月,在这期间把西班牙语的b2过了,然后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停停停,不什么爱丽丝?我记得那好像是拉美的一个城市吧,博尔赫斯是那里人吧。”

“对,当过图书馆馆长。”

“老板你也看博尔赫斯啊。”说着我们开始聊聂鲁达、马尔克斯和略萨。知道他喜欢百年孤独但不喜欢霍乱时期的爱情,知道他很欣赏聂鲁达的文笔但觉得这人的情诗“不尊重女方的讨厌”,让我意外的是老板居然还知道波拉尼奥。

“我最喜欢的是那本一个女人在厕所里读诗的小说。”

“我看过,我记得是叫护身符!这个女人后来在荒野侦探里交代过结局。额,老板你能接受剧透吗?”

“书不就是给人说、给人读的,一本书如果去掉悬念什么都不是那就什么都不是。”他无所谓地耸肩,然后加了一句,“还有,最好别叫我老板。”

“好的老板,不对。”我赶紧捂住自己嘴巴,但心里还是很逆反心理地叫了一句“老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接着我说道,“真羡慕你啊,马上就能看原著了,这种直接和作者对话的感觉不一样吧。”说着我想到了那个长发飘飘盖在书堆上的身影。

“确实,语言本身就是文学,翻译能解决的只是叙事和思想而已。”

“哇,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我开始搓小手手,“老板,不对,你不对,您怎么这么厉害呀。”

“不用,我有一篇专门阐述这个观点的文章,等会我把博客网址发你。”

“博客!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想法来着,可那个时候博客已经过时我也不会捣鼓加上没时间就放弃了。在博客里一般都分享些什么呀?”

“一些感悟和路上的见闻什么的,还有点儿小影响力,不过我最近打算尝试另一种叙事媒介了。”没等我开口问,他说道,“音像制品,这个可以是三个维度的展示,画面本身可以分为符号和图像,可以讲的东西更多。”说着他从抽屉下拿出一台黑漆漆的东西,是一台相机。看起来还挺复古的。

“还玩胶片啊?”

“不是,仿古外形的,尼康zf。”他回答到,说着递了给我。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有些凝重地瞻仰着手上的圣物,看起来就有些价值不菲啊......

“都拍些什么啊?”

“你自己看看呗。会操作吗?”

我根据感觉按了几下就开机了,再误触拍了两张照片后开始找库存。

大部分是最近一个月拍的,有很多街景,还有一些视频,点开来看是一些个人记录什么的,翻到最后是一些海面。

“哦对了,你还要学着剪剪视频之类的,mad看过吗?最好往那个方向走走。我等会一起发你几个视频看看。”

完了,mad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做mad死路一条”不是开玩笑。一想到mad那剪辑工作量我就有点儿想罢工。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抗拒,他说,“不想剪也没关系,反正这个不是主业。但视频我还是要发培养一下爱好和审美也是好的。”

好啊,这是在安利吧,绝对是在趁机安利吧!

很快我们到了一个大超市,打开后备箱老板让工作人员卸货,站在一边对我说,“还好现在跑货不管卸,不然得累死。”

过去20分钟后,他从超市里买来两瓶营养快线,给了我一瓶。然后关上后备箱,发车准备回宿舍。

“这是今天最后一批了?”我好奇到。

“差不多了,那就结束吧。”

“你也睡宿舍吗?”

“不然呢,你让我睡车上吗?”

“宿舍多大啊?”

“郊区小区一层公寓楼。”

“我去,这么有钱!”

“那个时候临港房价还没炒起来,我也搞不清这那的,因为离原来租的房子近搬家舒服就买了一套,不然应该去鹤岗买的。”

“两gang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他笑而不语,接着调笑道,“要是我现在把这套买了赚个几百万去鹤岗多买几套你愿意跟着去吗?反正以后大概率是线上为主。”

“好啊,临港去市中心开车要4小时和在鹤岗有什么区别?”

这下我们都笑了。

“不过这个还是再说吧,钱不够用了再卖,现在还打得住。”

“那你这个大腿我抱定了,先买个图书馆再说。”

“不用,家里有zlibrary的镜像。”

“哇!不早说,你知道我这些找电子书跑死了多少个镜像站吗?!”我彻底兴奋了,我要维护的,就是这样的服务器?

我冷静了下来,问了一句,“违法怎么办?”

“没事这是内部用的,真正的服务器放国外的,z那边我有帮忙分担一点。”

“太极客了吧!”

“就资助点钱和设备的事不算太大。”

“你现在还剩多少?”我说出口就后悔了,这太敏感了。

“300万。”谁知道他脱口而出,很轻松。

“你不怕我骗婚把你钱抢走了?”我有点开玩笑道。

“对不起,我有点房事不举你信吗?”

“对不起,我不应该揭你伤疤的。”

我满意地看着方向盘震了一下。

在一路吵吵闹闹一一或者说被我拽着吵吵闹闹之后。我们终于到了,因为在大学城附近,也不算偏僻。

在上了电梯之后我们到了18楼,顶楼。

“这数字怕是不够吉利哦。”我笑了一下。

“不仅不吉利还有点儿小便宜。”

我们站在电梯里,我嗓子因为今天说的话莫名其妙特别多有点儿哑哑的。于是我们都没张嘴。

电梯已经彻底抹平了楼层之间的差距,每次坐高楼层我都要暗自感谢一遍电梯之神。很快我们到了,开门的瞬间是一幅出乎预料的场景,有四个人不对是五个,还有个婴儿车在探头探脑地等着,“欢迎!”突然最右边的男青年带头喊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欢迎,连小宝宝也跟着摇旗呐喊。

“这.......这这是什么回事?”我彻底愣住了,我的社恐彻底发作,呆呆地望向我面前这两男两女。

“这是你以后的伙伴,我们一般互道同志。”老板也有点儿惊讶地说。

“又一位女青年同志你好。”那位没拖着婴儿车的女青年上来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电梯。

另一位看着年纪有些大的男青年介绍道,“大家啊因为听说组长的老同学要来都很期待呢,听说还是位女同志更是兴奋呢。”说着向我做了介绍。

各位做了介绍和展示了自己的门房后,我一脸惊讶地回过头看着他,“三间房都是你们的?!”

“其实四间都是,我不是和你说过‘一层公寓楼’吗?”

“其实呀,只有一间是买的,其他都是我们各自租的。你瞧这人数还有宝宝,是吧。”没拖车看起来小一点的女青年说道,她是另一位年轻男青年的伴侣,而带孩子的那位,伴侣现在正在卡车上。

“你不是说算上我两个坐班,算上你三个外勤吗?”

“她们确实不参与主要组织工作,她们都有自己的全职工作。”他耸耸肩。

“哎呀先别说这些了,赶紧来欢迎我们的新成员啊。”带孩子的那位慈祥地说道,“组长真的要铁树开花了。”

我有些绝望,谁知老板比我先开口了,“不是,都跟你们讲过了,没那种关系,这种玩笑私底下开开得了,对着当事人讲压力很大的。”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苦笑地回头对大姐说,“姐我知道你好心,但我就是受你们组长接济的关系。我也很感激的。”

他又开口了,“没有什么接济不接济的,各取所需互帮互助双赢罢了。”

几位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那位年轻男青年了然于心“嗷嗷”地叫到,“对对对,那也欢迎那也欢迎,我们欢迎各种成分的同志。”

于是很快,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安定下来了。大伙为了欢迎还准备了火锅,小孩在旁边都馋哭了一次,尿不湿都湿了。两位女青年年轻的那位是先和组内成员相识才知道组织的,那个时候组织刚解散不久,提到这饭桌上的大伙一阵唏嘘。连那个看起来最大的前辈也不禁有些怒色。看我不解,他向我娓娓道来,原来是一个苏州工益组织的一个网络上很有名气的话事人想向上海发展,于是老板加入合并成为了他的合伙人。结果那个苏州的负责人水平不行,扶持的经济项目全部亏本不说私德还有亏,网络上爆出来后更是被群嘲为邪教,这边当然切断联系......

说道这里老板有些沉重地说,“这件事过错在我,希望大家吸取教训,以我为负面教材。”

“不不不,那个时候你还在海上漂着呢,我没有把他调查清楚再让你拍板做决定是我的错才对。”那个前辈青年说道。他之所以是前辈是因为他是我们这最大的,甚至比老板一一也等于说我还要大两岁,他还是老板学校里的学长,到这他吃了一口金针菇,然后说道,“看有新人在这里,别老是愁眉苦脸的,我和你们说一个你们不知道的好玩的。”

说着他走回房间拿了一块CD出来,“当年我和组长是组乐队认识的,那年我大三他刚入学,在他加入之前我们就随便玩玩也就轻音部水平弹弹翻唱之类的,他加入后才敲定风格开始写歌。”

桌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吐槽声,看样子比我还震惊。

老板倒是有些羞涩,但还是无奈起身回房拿了一个老式的能播放CD的录音机。“哎,这张专辑当年可是同期录音加无缝整轨的。”

“什么,难道不是因为穷只能租一小时录音棚,导致只有一个文件后期混音都只能一起了吗?玩前摇玩的”

“还是前摇啊?!”年轻的男青年惊呼出声,“完了,听玩不得40分钟啊。手机里有好几首四十分钟的歌导致的。”

前辈啪嗒一下放进了CD,大喊一声,“全体欣赏音乐!”

打开后先是一阵沙哑的充满机械感病弱感和电流音的女声,“这是歌爱雪,组长的点子我调的音,我当年拿着录音笔提前录好对着麦克风放的,真是个天才想法。”前辈介绍到。

年轻的女青年一脸不可思议道,“歌爱雪虽然是09年出的声库,但除了第一首传说曲外一直不温不火,最近才翻红,原来是老资历来了!”

随后是有规律钢琴音和贝斯入场,像是在模仿走路,歌爱雪的声音渐渐小去,一个青涩的女中音入场,能明显听出是人声了。鼓和吉他也开始入场,开始有点乱糟糟但又有点规律,是一种混乱的但有秩序的庆典感觉,好像我们跟随歌爱雪走进了女中音主持的仪式。

就在这时男青年又惊呼道,“春之祭?!绝对是春之祭吧?!”

就在这时开始插入一段萧啊琵琶古色古香的伴奏,好像是戏台上的好戏开场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聪明伶俐人敬佩~”,我瞬间意识到了歌爱雪是扮演的林黛玉,而前面闹哄哄致敬春之祭的片段是初入贾府。那女中音就是贾母?听到这里,也有人认出来了,那个带着孩子的女青年也有些意外地说道,“越剧也有啊。”前辈也很合时宜地按下了暂停键说,“听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先吃饭先吃饭。”

吃完饭,我们吵着要听。终于在一场酒足饭饱的音乐散步后我们心满意足地各回各家。年轻女青年还特地过来帮我整理好被褥。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路过那间活动室是听见老板和前辈在讲话,隐隐约约有我的名字,我没仔细听,把脚步踩得重了一些,提醒有人来了。就在我进入活动室的时候,两人好像没受什么影响,继续在热火朝天地对着桌子商量着什么,我以为他们没听见,咳嗽了两下,他们转过头对我笑笑又继续开始讨论。哦,既然不避讳那我也要听听,于是我伸长脖子,看见桌上是一张涂得花花绿绿的中国地图。他们在商量这次老板出去拉货的路线。这次他们打算不跑沿海,去以前因为时间等原因不常跑的线,他们现在已经把大致的几个关键节点定好,打算有西藏和内蒙古,但因为西藏去内蒙古的货源不太好找,可能会亏本。两方在这一点上有争执,在我还在理解情况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解决办法;到拉萨后不着急去内蒙古,先去西宁,再去内蒙古回上海。敲定之后,老板满意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以长边为底三段鼓包的四边形。画完他朝我打趣,“要不要路上跟我一起去,大概两个月回来,利润平分。”

“好。”

他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我要提醒你一下,跟大车可不是说说玩的。”

“为了我昨天的无知,我需要的不只是知道。”

“如果你觉得受苦可以荡涤你的心灵,那就来尝尝这微小但真正的苦难吧。”老板很郑重地伸出手,我握了上去。前辈倒是眼神在我们两者之间游移,脸上是藏不住的姨母笑。

没过一会儿等大家起来,就都知道了我要跟车的消息,大家都笑而不语,空气里一股暧昧的气氛。搞得老板和我都不太好受,但他们也没明说,老板只能一个人憋着郁结,出去透气去了,就是那种他知道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事但就是不能明面上指责大家都知道的感觉。在男青年出去开五菱宏光跑货、女青年去上班后。因为有产假比较空闲的年长一些的女青年就拉我说一些跟车需要的注意事项,“小年轻就是浪漫啊,一天到晚都分不开的。”

“姐,不是你理解的那样的......”我有点可怜巴巴的。

“都是过来人,姐懂的昂,当年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年轻气盛呢?”大姐把手一挥,豪迈地把我拥入怀中说,“在路上呢,什么都是两个人的事,不要避免起争执,但一定要把话说开,当面解决,立马解决,永远不要隔夜。”说着还教了我很多很有用的事,比如提前准备充足的卫生巾啊,找不到酒店清洁和住宿怎么解决,怎么防止夜袭啊。

“羞死了。”

她调笑道,“虽然我们组长不可能做这种事,要知道他可是在海上也没当过瓢虫的人,但你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啊?海上这么危险的吗?”我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

“要知道那可是几十号大男人在封闭空间一关关几个月,上了岸可个个如狼似虎,饥渴得很呐!要我说,遇到过一个长期当海员但没嫖过的,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那人品上基本可以打包票了。”

在这期间,前辈也开始教我一些基础知识,还算不上正式学习,倒是给我推荐了一套视频,是从最开始的计算机发展开始从硬件电路开始慢慢上升到软件系统的计算机科学通识课,先让我有个总体的概念。又准备了一些零碎的知识点汇总,让我在路上可以抽时间看,看完了,回来会有点儿基础好入门。什么Linux、各种网络协议和防火墙配置一大堆英文听得我头晕。我英语当年确实是我高考的依仗,这些年也有在看英语原著小说,但技术语言和日常语言从来都不是一个东西啊。

待了几天我也有点儿耐不住,会出门逛逛了,一次路过隔壁大学的时候,看见里面正在热火朝天地喊口号,看来是军训的季节了。我透过栅栏看见里面穿迷彩服的学生踩正步,顿时有些起鸡皮疙瘩,我不喜欢军训,但我喜欢看年轻人在操场上。

走着走着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老板!他也有点愣神地看着里面的场景,“你怎么也在这?”我笑着向他打招呼。

“看学弟学妹受苦难道不是已经毕业的学长最理所当然的娱乐活动吗?”他嘴角弯弯。

我有点儿气鼓鼓,“我当年最讨厌你这种在旁边蹲着吃冰镇西瓜的人了。”

“当年组织刚起步的时候,成员大多是这些学校的学生,有点儿小俱乐部的感觉,”他没理会我的玩笑话,自顾自地说起来,“后来苏州那边觉得太小资习气,要求增加无产者比例,我让前辈也照做了。”

“小资?这是什么?”原谅我的政治不敏感性,我前半辈子都没和这些打过交道。

他笑着答道,“什么是小资,很简单,你把你自己的全部乘个80亿就知道了。”

我有点儿似懂非懂,是全世界都像我这样的意思吗?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农民伯伯是我在分不清庄稼和杂草,工人爷爷是我边擤鼻涕边拧流水线,科学家奶奶是我在围着看不懂的术语打转,总统主席是我抱着一尊神像在哭......80亿个我在同一时刻大哭小叫撒泼打滚。我抖成了筛子。

我有点儿小声地呢喃道,“对我这种记吃不记打的人来说受苦其实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一场军训一样,苦了过了就完了,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没改变,或者说改变还没体现出来甚至或许也永远不会体现。我总是把苦难当成理所当然该遗忘的事。”

“改变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事,只是穷则变是概率最大的那个可能。”他明显温柔了许多。

“可是如果我一直没有变呢?”我眼眶已经擒了些泪花。

“那说明你不需要变。”他扭过头去,“有些事不是变了就通的,只是不变的终究会消亡,仅此而已。”

还没等我继续问下去,他突然转过头说,“这些在路上我们有的是时间说,你喜欢录视频吗?”

“没怎么录过,”我也有些猝不及防,“你要我在路上帮你拍视频吗?”

“公路片有没有看过,或者那种旅游vlog。我们就拍这个。”

“拍给谁看?”我来不及把眼泪抹干,脱口而出道,“或者你已经想好剧情了?”

“还没,不过今天下午车应该就到了,做完保养我们后天出发,在这之前可以讨论一下。”

“说到电影,”我沉默了一下,“我可能有些素材。”我想拿出妹妹给我的sd卡了,想到这我又问了一句,“谁来剪辑呢?前辈们吗?”

“对,你只管拍。别人来剪会有意想不到的角度。”

“我也想剪。”

“也可以。”

“不不不,我是说我已经有要剪的素材了。”我赶紧手忙脚乱地解释了一下。

“这么巧。不过你确实可以去车上剪。”

散步回去后,前辈知道了我的情况。开始帮我熟悉剪辑软件。前辈真是多才多艺,虽然是坐班,但其实是自由职业码农和剪辑师,当年在学校里就是做mad的大佬,现在还变成了“管人痴”,这是老板打趣的时候透露的,不过前辈确实很关注一个英国的AI Vtuber,叫什么“牛肉”。我也看了不少前辈的作品和一些剪辑案例。比起网感很重的美式剪辑,和尬尬的的日式综艺,前辈更偏向电影的留白和叙事性还有音mad式的音画共振。我居然一直不知道在同人圈、oc圈的隔壁还有一个拥有如此相似表达的圈子在探索类似的手法。前辈往期的作品更炽烈,更聚焦于上世纪中国和热烈的世界,让我觉得我原来根本不懂历史。前辈也说最近这些作品频繁被下架,也自己主动清空打算尝试新的素材了,这个企划原先就是前辈先提出来的。

他陪我看了一些DV的素材,看到一半下班的大家都聚了过来,女青年说,“这些质感让我想起了很多日式青春电影,比如莉莉周。”

大姐倒是一脸宠溺地看着视频里的妹妹,似乎是在看自己未来的孩子。

男青年问我打算怎么剪,他觉得这些素材“太优质了”,前辈也说“将近60个小时甚至可以剪个三部曲”。不过大家都很好奇镜头里的“哥哥”是何许人也。

继续没放一会,老板就带着一个大叔进来了,和大姐相拥在了一起,看来他就是组织的最后一位成员,他亲切地和我打了招呼,相互做了自我介绍。大叔只是看起来显老,年龄居然比我还小两岁,而让我意外的是,老板居然也只比我大四个月,我三观现在有点碎......

剪视频按理来说还是很焦躁的,尤其是你什么都不会、脑袋空空也没有什么剧情想法的时候,但每次看到小妹妹软萌的镜头我就瞬间哑火了。前辈也安慰我,只要回来的时候剪个二十分钟的完整短篇出来就足够了,在这二十分钟完成整部的基调介绍,最好用一个连贯的锚点串起来。说着他自嘲地笑笑,“没想到二十分钟在现在也算长视频了。”

这几天我们打算在车上过夜,先提前适应一下,但老实说,车上很舒适,内部是经过大改的,电器什么的一应俱全,不仅全车无死角摄像头上路没有盲区,还防油耗子,在不大的驾驶室里还塞了个冰箱,对此老板一脸得意,“你觉得我十几年电机员白当的?”我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这瞧瞧那摸摸,一些小巧思更是不断给我带来惊喜,小不是缺点,我一直觉得小地方很有安全感,而且这么小的地方却驾驶着如此庞然大物真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说说吧,我们未来的大导演,你是想拍如何体验人生百态还是想拍一场精致的旅行?”在把座椅调成躺椅的时候,老板突然说,“只不过在现实中两者都是,用不着选。”

“前者我肯定驾驭不了,我的感悟只会是文青般的矫揉造作。”我光明正大地厚颜无耻道,“所以,要不拍一出荒诞的关系喜剧?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斗嘴、探讨,丝毫不觉外面的世界,直到,世界突然降临、砸碎我们的小确幸?”

“这个想法不错。”说着老板把窗帘一拉,外面夜幕中星星点点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警戒灯彻底退场。

“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或是沙滩里的碎石和人生~”我突然开始清唱,“你会不会,还是坦率地笑着~我的荒唐?”

他慢慢用我的腔调沙哑但不跑调地唱着,“但星星滚落在大海的潮汐里,啄着雾里泥里翻涌的海燕,你会不会,还是要高歌着天~上的太阳?”

“难怪不玩乐队了,唱得真难听。”我调笑到。

“难听也唱,难唱也听。”

我突然发问到,“除了那首什么二十一日你们还写了几首歌?”

“春挣二十一日,还有两张专辑,明天回去拿几张路上听。”

“可不可以当电影的背景音乐?我喜欢后面雨中起舞的那段。”

“那其实是表现被束缚被自己的头发结茧,用雷声是表现晴天霹雳。”他如无其事地说道。

“啊,我以为是祭奠到一半落了春雨,歌爱雪在雨中起舞呢。不过头发,结茧?是想表达作茧自缚吗?”

“你前面的理解更接近一些,后面也大差不差,当年休学我就是出去当了一年长发男再回去。”

“啊???”我猛地起身,想在漆黑中看清楚他的头发,无果,又缓缓躺下了,“当年你就已经长这样了?太艺术青年了吧。后面为什么回来了?”

“要赚钱的嘛,虽然就算是电机员学历也普遍不高,但既然能直升还能延续一下脱产生活,为什么不呢?先让我母上大人安心一点。”

长发男是什么宝可梦转职必经阶段吗?怎么每个我身边不走寻常路的男的都当过长发男?转念一想,长发男是什么?是不去理发店一年,明明按理来说是这么简单的条件,那为什么我居然还会对此感到惊讶呢?就和结婚生子一样,明明不主动去找就能避免,为什么大家都意外的过一段时间就突然结婚生子了呢?

“如果当年你复学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我不敢想你会有多受欢迎。”

“长发的美颜效果确实杠杠的。颜值发大器。我父亲那边有秃头基因,我表哥或者叔叔都脱发严重,得好好保护才行。”他语气非常装模作样的恐慌。

“噗嗤。”我实在有些没忍住,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为什么我们不现在就开始录呢?”

“好啊,你先带观众朋友逛一圈,然后我们打个招呼,这个镜头应该还是要有的。”说着他起来开了灯。

“话说,有故事背景一类的吗?人设什么的。比如模仿一下on the road之类的,荒野侦探里我记得也有段公路戏。都是逃难或者在追逐什么,要不延续我们高中同学的设定,然后你把我拐跑了,后面我老公在追?还可以来点不可靠叙事,从头到尾这个设定都不点出来,但在一开始用紧迫感来暗示观众,引导他们往这个方向思考,到最后再反转成一个普通的中年青春故事。”

“有想法,一直谈那个‘他’可能的不满,结果其实这个‘他’是老板是吧。”

“厉害啊,隐喻也有了,现代社会的劳动关系和传统伦理父权制的同构性巴拉巴拉的。”抛开这些不谈,我继续下去,“开幕可以是我俩毛手毛脚地摸黑上车,镜头暗示云雨一阵,先来个有爆点的,摄像头本身就可以是你为确保我是自愿出走留下来的证据和说明,也可以是暴露癖式的性变态,完成观众对偷情捉奸叙事的印象锚定,然后第二天清晨偷偷摸摸出发。”

“然后你要表演出近似歇斯底里的精神质女性形象是吧,不断怪罪我的勾引和你的欲罢不能,期间不断安插你对‘他’的不满的恐慌性想象。之后.......”

“对,之后是叙事的第一层反转,你不耐烦直接给我强奸,到这里镜头也被翻转成了我对你罪证的记录,之后我彻底堕落,或者说,”我有些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但还是顿了顿看了看老板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或者说被‘操爽了’。把镜头前的淫荡形象彻底坐实。”

“只是这样不够吧?”

“对,后面还有一层翻转,我在极端无助焦虑的性享乐后会进行一次赋魅,我们可以摘取一些形而上的、美学的、甚至科学的讨论镜头放进去,到这里经过前面狂野剧情洗礼的观众会觉得我是在寻求安定感,是个‘不害臊的装货’。明明是个‘臭婊子’却把一次婚外情掩盖成诗与远方。”

“之后就是那个终极反转?”

“应该够了,最后拍一个我们在草原上奔跑的场景,把录像寄出去,用那个‘他’或者只是我公司的某个职员看到了这个影片,把我失踪的在职记录改成了离职作为结尾。”

“之后前面一切的叙事就会反转过来,本来以为是装的诗与远方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出走逻辑,而我只是你短暂的一针镇定剂,就连我强迫你那一次也只是因为太不够镇静了。为了强化这一点你甚至可以在剧情后半段安排我出意外,但你没有过度悲伤或喜悦,最后也只有你一个人奔跑,因为你已经是个完整的逃脱的人了。”说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个词,“娜拉出走之后。”

“对啊,出走之后,”我喃喃自语,“出走之后怎么办呢?”

“那就安排这辆车的贷款还没还清,你接手后要替我还。”

“那,就这样?”热潮褪去,我突然有些冒冷汗,我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一个人看小黄片把自己脑子看坏了?!还有老板你也是,怎么全盘接受了?

“拿起相机,下车,开拍。”他一句废话也没说,就“啪”一下打开了车门。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小看过演戏,但真正开始后我才意识到这有多么困难。忙到后半夜,我们才堪堪拍出了上车的画面,车内交流更是NG了无数遍,根本拍不到云雨的戏码。

但他好像是不知道厌倦似的,到最后他干脆放下镜头,开始手把手教我怎么做表情。说实话,这个女主基本上是我瞎编的,完全没推敲过她可能的性格,于是他就开始带我补充设定,用他的说法是,“因为我们是业余人员,所以只能靠代入派演技取巧。”

我不想赘述后面的拍摄过程了,直到睡觉前我们都在不断的NG。第二天醒来,看着已经起床在复习西班牙语单词的老板时我才感觉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愫涌现在我心头: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起床该有多好啊。那天也是大姐最后一次向我说明注意事项和道别,大家的道别仪式看得我暖暖的,甚至开始一步三回头,有点儿不想走了。

也是那天晚上,我们一遍过了。

至于云雨戏码,我们拍得异常艰难,因为我们都没有实打实的经验,也是第一次,我确认了他“房事不举”的真实性,假的。不过还好,我们加了个进屋烧热水安定女主的桥段,水没烧开就开始云雨戏,既暗示两位主角的情投意合,把镜头挪过去就可以对着将要烧开的热水烧开的那一瞬间玩蒙太奇。

后面的歇斯底里,很遗憾的我们拍得居然也很顺利,这是我第一次上路跟大车,各种不适应层出不穷,确实有些失眠有些腰酸背痛有些精神衰弱,总之有些神经质,在演戏的时候我根本分不清我说的那些台词到底是剧中的还是我的真实想法。不过不管怎么样,神经质了一把让我确实出了不少气,也开始慢慢适应。到最后是我最应该神经质的那出戏,剧里“我”因为没洗澡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为此我专门一个半星期没洗,还出去陪他卸货包帆布干活,有些时候还要熬夜送货,幸好他不抽烟,甚至不喝咖啡、茶之类的,简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不过如果他抽烟的话,这场戏可能5天就能拍了。

因为我的奇妙神经质,导致这些天根本没有我预想的话题展开,老板只是在和ai用西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这样既能提神醒脑又能锻炼自己的西语。

最后那场戏真的来了,因为时间限制,我们熬了两个大通宵赶时间送货,加上我身上又脏又乱又黏又稠,头发甚至又燥又油,感觉浑身上下有虫子在爬,想睡也睡不着。在把货送到后,我们都知道,那场戏要来了。到一个偏僻地方停下打开门来后,我瞬间暴跳如雷歇斯底里拿起相机就关掉防抖发颤着指责他,他也瞬间吹胡子瞪眼下车一步一顿地走过来,把相机一巴掌拍掉摔在还算柔软的土地上,之后故意把挣扎的我拖起来经过倒在地上的镜头前面,我绝望地想抓住地面和相机,还是被拖入了车内,之后叫喊声传来。半小时后,我衣衫不整泪痕已干的走出来把相机拿起来......

之后就是我抱着相机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每次他想过来我就举着相机录制以死相逼,他等待着我的缴械投降,最终我大小便失禁地躺在床上绝望地看着他竟然还起劲地一边侵犯我一边说“爱我”。之后,我们去了酒店彻彻底底地清洗了一遍,也在他的胯下宣告着我的彻底投降。

饱饱睡完一觉,我浑身颤抖地看着已经有些划痕的相机里的影像。“大小便失禁”这个元素是我躺床上濒临崩溃灵光一现想到并向他提出的。现在仅仅隔了一晚上我就已经无法和当时的我共情了。

在隔壁床上的他没有背单词,相反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你知道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到,“如果你接受不了,可以立马删了,我们暂停拍摄。”

“不,我要拍完,我要恭恭敬敬,虔诚地拍完,我找到我的孩子了。”

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所有的一切我似乎都可以眉头不皱地承受下去了一一个鬼,苦难就是苦难,不会因为你经历过更大的苦难就衰减分毫,永远只有远方的苦难对我们来说才不是苦难。

不过唯一庆幸的是,以后我不用不洗澡了,这一点儿倒是对我的身心健康帮助甚大,后续用来填充的俏皮正经讨论剧情也是得心应手,只是在那个片段后对娇羞小女人这幅可怖的彩妆只有莫大的悲哀。在这里我要故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暴论和故作矜持的忸怩姿态来慢慢激怒并覆盖观众。

到最后我们开始讨论怎么让他退场,还有让我的继承没有所谓的复仇叙事。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一一让我真正爱上他。

一开始的设想是在对话中慢慢展现他的学识和魅力,老板完成得很好,没有成为金句大王的同时还有一些很有深度的台词。但唯一的缺点是不够。对于做出那些事的人来说,如果只是甩甩嘴皮子就让我爱上的话,那只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已。

后来,我想到可以出车祸,他护在我身前,这样既可以退场又可以洗白。“不行,太老套了,这样绝对会破坏最后结构功归一篑的。”老板很快拒绝了。

突然一天晚上,他突然出声,“有了,我知道后续怎么写了。”

“你说。”

“我们从来没有在剧本里否定我爱你,对吧?那只需要我做出真正爱你的事不就好了?”

“比如?”我有点蒙圈。

“比如带你去考A证,然后趁你能独立跑货、夜黑风高的时候离开。一去无踪迹,永远不在你的世界出现。”

“然后我再接替你的订单?一路跑到拉萨?那结局可以不在草原上奔跑,要换成在高原上脸颊上挂满高原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我有些激动。

在黑暗中,我们对视一眼,我绝对能看到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和弯弯的嘴角。

这场跟车途中当然不止这些,有送的东西太高把顶拆了师傅装上去的时候没装好,导致下趟送竹签结果遇上下雨差点受潮白送,有两次半夜被警报声叫醒爬起来抓油耗子,也有卖菜大婶给我多抓的几把葱和因为行情不好汽车旅馆老板娘请我们吃的大锅饭。还有小孩闹着要开大车,把年轻到比我还小的妈妈臊得满脸通红。

最终,我们在布达拉宫脚下,在农奴解放纪念馆后面的空地里完成了最后一幕的拍摄。

回程,我们啃着耗牛肉干、喝着青海小酸奶抱着烤羊排。我也用妹妹留给我的素材剪出了20分钟。令我意外的是车上装的服务器性能居然不低。

记忆里最后,我问他,“这些视频发出去是充当什么呢?组织的宣传物料吗?”

“不知道,也可以是吧。”

“要参加电影节之类的吗?院线上映倒是不可能了,不过你手真稳啊,一点敏感画面都没露。”

“哎,我个人来说是不喜欢谈版权之类的什么东西的。资本,太资本的。”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资本的啊。”我啃了一口羊排含含糊糊地说着。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但是最起码在文化工业领域,我不想参与资本的增值逻辑。我进不进入历史不重要,我通过什么途径进入历史很重要。”

“可有些东西天然是在资本的世界才有存在的空间的啊。”

我望着笔下只写了头款还没落笔的信,对啊,有些东西是天然只有在市场的世界才能传播的啊。这本奇幻小说难道不就是吗?如果他给我寄来一本私人的、反商业化的小说,我还能如此着急地怕被埋没吗?我最多电子出版存档一下为历史做出一点我的责任事情就可以到此为止了,但这本书绝对不能这样。这本小说从题材到剧情全都是充满市场趣味的,尽管他可能不在乎这一点,甚至是误打误撞写出来的,但我也绝对不能视而不见。

可是他到底对外界是什么态度呢?我很能理解老板那有些近乎偏执的孤高,但我到目前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态度,也不敢揣测。犹疑了一会儿,我还是不敢落笔,我甚至想要他是不情愿出世的,而我背叛了他,将他推至台前。如果需要一个罪人,那已经罪孽深重的我就是那个完美的载体了。我是否在下意识地这么期待着呢?

因为以前工作的原因,我有一些日本编辑的联系,我要先把这本转成电子稿,进行一些勘误,然后和编辑联系,商谈事宜,这些工作每一个都不算轻松,还有可能因为他那边和出版社那边的原因戛然而止。每一次跑通背后都是一群跑来跑去累死累活的人。

可能是因为熬了个大夜,我的脑子被搅得一团浆糊,这种情况下是肯定不能迷迷糊糊地下判断,不过正好这个时候前辈出来打断了我的天人交战。他和我说老板有东西要和我们交代。

于是,我吐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和他一起做到屏幕面前。

老板在一间房车里,背景窗户外面还是黑黑的了,他和我们打了个招呼,说已经看过早上发过去的会议纪要了,说着发过来一个md文件,让我们打开来看看,里面是一些组织形式的一些细化。比如学习资源收集要做,组内学习也要汇总成原创资源,为此,组内时间监督也要承担起确保“在学”的义务,比如要对自己的学习记录进行讲解凝结出知识点,组内成员要进行质询,确保知识点不是从哪里抄过来完事。最后汇报完还有匿名打分环节,5分以下和8分以上要说明理由,平均分低于6分重新准备汇总。通过组审的知识点会进入那个领域的公共知识树成为新人的资源,这样就能让其他小组成员但同领域者重视知识树并进行公审展示环节,如果有三人以上对同一知识提出异议就会临时成立公审小组对当事人进行答辩和错误纠正。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一但通过组审进入公审,就不存在删除,会有插件优先展示修改后的知识点,但随时可以查到原件和会议记录。这样既保证了“在学”也保证了“学好”。我似乎能看到一棵棵大树茁壮成长,老板一边激动地解释一边展示自己写好的demo。

“可是这样学习成本是不是太高了?”前辈提出了疑问,“不仅要在学习的时候关注哪些是可以充当知识点的知识,还要招架组员内部和同领域大佬的质询,要让路人和局内人都懂的表达能力作为门槛是不是太高了?”

“不是门槛高,而是这个能力在平常训练不到,但这个能力反而是区分真懂和假懂的分水岭。”老板有些平淡地说,“知道这个地方套什么公式可以解决和知道这个公式的解决范围而且解决步骤是否合适看似都会用这个公式,但理解程度天差地别。而且,这个架构最多只会强制对一个知识点进行三次集中思考,在第二次后才进行评判,就算你只是记忆一个单词,那背三次都不够吧。”

说到这里老板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不过现在组织也慢慢走上正轨了,以后要多靠你们了,这些提案你们下个星期在组长会议里面讨论一下,如果采纳率高的话可以把demo完善一下进行测试。以后我对组织的插手会越来越少,我这边也慢慢忙起来了。”

这下终于轮到我插嘴了,“你那边怎么样呀?我听说你到巴西了,是不是已经开始学葡语了呢。”

提到这,他沉默了一下,最后说,“我还是和你们交个老底吧,你们是不是一直不解为什么我要踏上拉美?”

我和前辈面面相觑,原来前辈也不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老板很喜欢拉美文化呢。

“你们觉得今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世界?”老板继续下去,但话题突然抛得很大。

“不太好,”我脑子想着以前看过的赛博朋克作品景象。

前辈倒是若有所思道,“你觉得希望在拉美?”

老板摆摆手,“希望倒谈不上,但这些年下来我真觉得拉美差一个契机,每个拉美国家都有致命的顽疾,巴西大而空又因为葡语自觉和拉美孤立,阿根廷好些但工人贵族完成了劳动者的内部分化,墨西哥和中美洲经济结构依赖美国太深过于脆弱,安第斯国家过于碎片化,在山地游击战的疑云中迷失,因为民族、经济和政治的相互掣肘,导致整个拉美明明条件符合,但就是无法统一革命,就像三块拼不起来的拼图,各自只缺了一角,就差了这一角。”

前辈喃喃自语道,“窃格瓦拉的大陆革命?”

“我做不到,我只是个外人。”老板叹了一口气,“而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阻碍,不是一时兴起和口号打个肾上腺素跑起来就能继续的。”

“那,你?”前辈看了看瞠目结舌的我,又转过头去。

“50年内我看悬,但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准备,最起码要有统一的锚点,比如一门通用的语言。历史上很多尝试都倒在了语言上。”

“通用的语言?”我的嘴已经不能再大了。

“对,我这里是乌拉圭和巴西的交界处,当地人在说一种Portuñol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混合语。”

“你的意思是,要把这门语言标准化、推广化?上一次做成这件事的,还是一一”

“但丁。”我和前辈异口同声道。

“对,而且他只是辐射了现代意大利范围,我要面对的,是整个南美。”他叹了口气。

“你把革命问题换成了文化或者语言问题?”前辈的语调开始严肃起来。

“政治统一往往以文化统一为前提,或者是重要催化剂。不然只是大号的南斯拉夫而已,欧盟也只是红利没吃干净还能苟延残喘,而且在漫长的欧盟惯性下也能慢慢富养出一套较为统一的文化。一个文明真正的韧性来源于文化的统一,而文化是唯一可以短暂超经济的,组织十字军东征和西班牙的收复失地运动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一点,人是经济动物不错,但只有长久的人才是经济动物。”老板的气息很不稳,他也拿不准这套理论。

前辈没有回答,“先不谈这个,你就算真的把时间投入进去,能有效果吗?国内情况你看不到吗?国内情况不是更应该被你看到吗?”

“国内的革命可能性在全球都是第一梯队的,但如果连10年内这波应届生冲击都能顶过去,那起码还要再等百年,这些我们都是讨论过的。”

“对啊,所以我们不都是在为那个做准备吗?”

“但就算来临,你觉得烈度会有多大?国内不管是阶级意识还是新集体意识都是不断苏醒的,而且现在是信息时代,我就算是在国内那更多是锦上添花甚至是坐享其成,那为什么我不去拉美这片广阔天地开垦呢?”

很清楚了,老板说的很清楚了,就连我都彻底搞明白了老板的想法,也难怪提前没有向我们透露任何一点。这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你选择的进入历史的方式?”

屏幕那头沉默了,接着他摇摇头,“不,这是历史选择我的方式。”

“那,就算你真的写出那本神曲,你会找出版社印刷发表吗?”不知怎的,我问出了这个另有所图的问题。

老板愣了愣,苦笑着说道,“或许会吧。”

在我们交谈之际,一直低着头愣神的前辈也抬起来了头,“好,我知道了,我会管好组织的,你放心在那边写作。你搞得定吗?”

还是苦笑,“葡语和西语看起来很相似,但绝非易事。这两门语言已经有生殖隔离了。”说着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断通话。

我知道在老板聊语言融合的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他更适合这个项目的人选了,但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如果是他,和老板一起行走在拉美的大地上,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会把头发剃掉吗?他是否会和老板一起打零工下图书馆,把书写得满满当当,然后回家路上吃塔可喝马黛茶,可为什么,我们总觉得远方的大陆更能承载我们的理想呢?我不像老板那样了解拉美,但我印象中的拉美是文学的拉美是乱糟糟的拉美是危险的拉美也是美的拉美。我已经没有资格幻想我们的理想纯白无垢、顺利成章了。我也没有把他从屋里拽出来或者和老板并肩作战的勇气。我能做的,可能就是自顾自地内耗、打转,老板是怎么如此义无反顾地投身如此希望渺茫的事的呢?国内的组织刚刚步入正轨他就好像唯恐脏了手一般抛给了前辈,他不怕失败反而逃避成功吗?

这天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觉,一闭眼,血红色的大地和碧绿的丛林就在我眼前心脏起搏一般震动、颤栗,一条长着翅膀的蛇在天上奇妙地舞动着,为长有脸庞的太阳奉上不知是它带动大地还是大地使它同频的心脏......

如果,他远赴了美洲,他可能在路上被黑帮卷入争斗毙命,也可能被毒物一咬就一命呜呼,还有可能只是得了热病,更有可能只是因为在哪里都有可能、毫不特殊的普通车祸。而一切,这一切都是我提及了这一切。临港的海风呼呼地在窗外飙着,好像远在美洲的羽蛇神动用了祂的权柄,这是什么样的权柄竟让我生出了扳动别人20年来的坚持的渴望?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居然想要推荐一个我到目前为止都毫无头绪的人去踏上一块我素未谋面的大陆去完成一件希望渺茫毫无进展的事?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他的生活是多么自在,还需要我的什么画蛇添足?他像一棵树,他的年轮是墨迹,他的根须是书页,但一棵树总要扎根大地又背向大地。可我又有什么权力用我的比喻抹去他的一切?用我本就贫瘠的幻想为他安排“最好的安排”?我又想起了老板那疲惫但难藏兴奋和干劲的眼神,他是否也会有这样的眼神?对的,对的,我见过他同样的眼神,不管哪次访问,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孩童般的表情。

我怕他拒绝,但我更怕他一口答应。

如果苦难在我们身上已经不值一提,那我们的余生除了躲避或是享受外还剩下什么呢?命运的肆虐已经用无数次肉体无法承受的苦难烧伤了我们的精神,一切到达极点的苦难就像穿越了黑洞的奇点,翻转到了时间的尽头,而我们所做的,只是跨过那条视界线。在这期间,一切宏大的事物都消失了,我们有幸苟延残喘的头脑只会是为了苦难而苦难的猪猡,一切压垮我们的重担都化作从内部撑开我们的另一具尸体。我们是历史的情妇,我们产下祂的死胎。

但我多么想轻吻我的孩子们呐,哪怕它们一离开我的羊水就活力不再,成为任人摆布的干尸,而有些则幸运的被信众捐赠的香料包裹,成为一具体面的木乃伊。

我怕他认为我是宏大理想的行尸走肉。

可我既不理解宏大究竟有多大,理想究竟有多远,但我莫非不早已是其他什么东西的行尸走肉了吗?被操控的黑夜里的月亮上的眸子啊,活死人那可憎的安眠是火在你墓中的倒影。

梦啊,请你指引我以确凿无疑的律令,这样我就能在清醒后将你一笑置之。华丽丽的毯子附在了我们发灰的躯体上,虱子也开始安眠在我们骨髓深处,只有第二日清晨睫毛上凄厉的露珠暗示着雾的嚎叫......

在伟大面前,没有什么深省的思维,只有清醒的激情和半推半就的激情。我醒来后开始动笔回信,我是严格的资本主义关系维护者,勘误校对出版我一字不少,我的出行建议也一并奉上。我们就这样不着边际地把我们的指责传递,直到传给下一个神经脆弱的可怜虫。

或许,会有胆大的家伙甩着长发下了飞机,溺死在某摊臭水沟里,缠绕的长发真正扎根在土的缝隙中打上死结。而在历史的法院上,我是无罪的,总是无罪的......

“写什么呢?”

“突然有点玉玉。”

“那今天员工餐请你下馆子。”

“能报销张机票吗?”

“怎么,你会西语还是葡语?”

“有人会。总有人会。”

前辈沉默了,这段时间前辈一直沉默着,不一会他抬起头来,“是你带来的影像里那位吧。”

“不谈这个,八字还没一撇呢,如果他不去,机票就给我用,总得有人去。”

“还记得当年的盛况吗?一部去了圣丹斯,一部去了洛迦诺。”前辈突然没头没尾地提起来一年前的事情。

那年一月,我带着和前辈一起用妹妹拍摄的dv素材剪辑出的三部曲的第一部去了美国的圣丹斯电影节进行了首映,引发的反响不算热烈但起码入围带我蹭吃蹭喝玩了一遭,后续两部流媒体放出,反响热烈了很多,国内b站播放量甚至有个百万,倒是服务器电费省了个两年。八月,又用和老板拍的那部参加了瑞士的洛迦诺电影节,虽然被拒之门外了,但当时在街上闲逛时遇到一个住在周边的大导演,我以为是咖啡馆偶遇的路人就随口抱怨了几句,结果他很感兴趣,在电影节结束后把自己朋友薅过来办了个私人观影会,居然还有不少评委混入其中,所以也算半入围了?光碟也刻了个两百张,居然也都卖出去了,算是赚回来了机票钱,没把老板的经费亏个裤衩朝天。那年真的到处飞,狠狠体验了一把成功人士倒时差的晕头转向。

在我忍不住龇牙咧嘴回忆的时候,前辈说,“当时真没想到组织不是以革命或者自学互助组织为世人所知而是一一艺术家团体。”

我有点不解还有点恼,“这有什么不好吗?用创作和社会换资金、换组织延续。”

“太特殊了,不具有普遍意义,还有你难道不觉得用‘艺术家团体’来解释组长现在干的事很顺理成章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对啊,虽然老板不喜欢进入“资本主义文化市场”,但他从来没有阻止我,相反,他甚至愿意大力支持我胡闹,连后续宣发他都一并承担了经费。所以,他,是在供养我这么个艺术家?我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个艺术家了?回本只是运气好而已。

这样想着,我闷闷不乐地吐出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前辈顿了顿,说,“艺术为什么非得是全身心投入的?”到这他看了看我,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但我只能摇摇头,他继续说,“就连后续的非创造性工作也是?现代社会,艺术已经无限普及了,所有人都能接触艺术,但只能从消费这一个层面来接触,而艺术不仅仅是消费的,她本身渴求着不断的涌入和创造。”到这,前辈的语气罕见的有些激动。

“你的意思是......”我有些害怕。

“你应该比我清楚,有多少同人文手、画手是业余无偿兼职在做这些”,前辈说着,话锋一转,“而且,各个小组内的第一批报告我看了,在我们这个ai绘画泛滥的时代,许多人依旧选择继续画下去。现在我们的组织不仅提供的是基础理工科知识,还有大量的艺术类资料。”

前辈见我还是不解,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对我们的艺术类成员来说,组织能帮他们有个一技之长不被饿死,对于理工科成员来说,组织能开拓他们的视野。毕竟爱因斯坦还弹小提琴呢。所以,我们几乎就是个艺术家团体,不过是两手抓两手硬的艺术家。这也是一开始组长对我们的期望。”

“所以......”

“我想实现它们,”前辈说着仰起了头,不知道是瞳孔晶状体的反射还是什么,感觉有什么在里面打转,“你没看出来吗?组长刚刚很明显是在托孤。”

我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对啊,以后组织真正要开始独立了。

我下意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老板以后不发经费了?”

谁知前辈哑然失笑,摇摇头说,“确实要开始做准备了,总不能一直吃大户吧。”

哦哦,精神上的独立啊,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我并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做,不过看前辈的意思是,按兵不动?这个我可太熟悉不过啦!前辈说什么我都坚决执行,指哪我打哪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表示理解后,前辈还是有些凝重地回自己房间了,还不忘把机票钱和饭钱转给了我,这下到我值班了,哦对了,还要把信写完。

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待写信这件事,我一开始还是很郑重的,打腹稿撕好几张草稿再誊写也是有的,后来就随意了起来,自从在老板这里安顿下来因为比较闲,又开始当练字。一般写一封要花上半个星期,每天两三个小时的样子,连我也不禁咂舌,这也太奢侈了吧。本来还想提前三个月预约张机票,打算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思考和准备,结果登机人和机票绑定的,如果临时换人要退票再买,损失有点不太能接受,那就暂时搁置吧。不过我倒是很有小巧思地用打印了张空机票填上了他信息作为邀请函。

就在我刚写完第一版,左看右看还是有些满意的时候,门突然响了。我很意外,现在几乎是中午时间,组员大多都有工作要做,而且要知道几乎所有组员都有钥匙,这里又是居民楼加上这一整层都是我们的,平常几乎不会有人造访。

我像突然被吓一大跳的猫咪腾一下缩得飞了起来,然后佝着身子从猫眼往外看。结果因为房子有些年久失修根本看不清,我往上哈出一口气,又用袖子擦了擦,还是一团模糊的色块,于是我壮着胆假装很日常地喊了一句,

“谁啊?”

没有回应,或者说除了又敲了几下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我狐疑地慢慢扭动把手,一边可惜现代房子居然没有锁链插销保护柔弱的独居女性,等等谁说我是独居的?前辈还在呢,真有危险我嗷一嗓子就行了。这样想着我放宽了一点心,嗔一下打开了房门。

我该用什么来形容我看到的一切和我的想法呢?

一个常见于各种电影里的墨西哥大帽子牛仔装的家伙正在我门前凹造型,大大的帽子把脸几乎全挡住了,衣服上还有十分张扬和闪闪发光的彩色鳞片,如果再拿把什么木琴之类的我真以为我穿越了。旁边还放着两个菜篮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拉美农贸市场。

这谁。

一个我下意识否定的答案随着他的抬头呼之欲出。这下我彻底震惊了,这不是什么大帽子,这是头发做的帽子造型!

我下意识地探出头向走廊左右望去,除了近处鲜翠欲滴的菜篮子什么也没有,这是什么整蛊节目吗?

他依旧在那里摆pose,已经到45°仰望天...花板的阶段了,他双手摊开,一副接纳我激动得去抱他的样子。

虽然是很意外不错,但真的很难去靠近啊,很怪,走在大街上我可能只想离远点快点和他撇清关系吧。

对方见没反应也很快作罢,酸溜溜地说,“居然没有一点反应吗?看来还是不够惊喜呀。”

“别别别,哥,已经有点惊吓了。”我连忙摆手招呼他进来。拎着篮子进来的时候还铃儿响叮当的。

把菜放冰箱里后,请他坐下,并招呼了一杯茶后,我有点无所适从地看着他,居然一时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是怎么过来的?”

“坐高铁啊,这些年变化真的好大啊。我和你说啊......”

“你就穿成这样过来了?!不不不,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不对,你是怎么出来的?还是不对听起来像进去了一样,咳咳,你为什么不继续待在家里了?”我像突然被丢进异世界一样,一切我熟知的规则都崩塌了一切都是全新到好像不存在的事物。

他好像十分受用,一脸怪笑地回到,“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永远不会踏出家门的错觉?”

“嗯哼?别告诉我你不出门只是为了省钱。那真是有说服力呢。”

“那倒也不是,只是没有出来的理由而已。毕竟时间过得真快,只是一眨眼就忘了上次出去是什么时候的了。躲进小屋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差不多这种感觉,对吧。倒不如说,大部分人明明知道上学的边际效用已经递减到入不敷出的地步却因为沉没成本卡在那里才是无法理解的。”说到这里,他有些心虚地瞟了我一眼,“算了,说这些没什么意思,我们商量后还是决定由我来和你谈谈。”

“妹妹怎么了?”我有些疑惑。

他看起来更尴尬了,挠了挠鼻子,“帽子”非常有弹性地抖了抖,“和她没关系,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吗?”

说着,他转头张望了一下,指着桌上他寄来的那本书说,“其实我来晚了,本来应该是和那本书一起出现的,有点事耽搁了点时间。”

难怪没寄信过来,至于耽搁的时间......

他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耸耸肩说,“没错,太久没出来这逛逛那停停,还被警察盘问了一下,不过幸好有他们,不然我就迷路了。”

额,我怎么毫不意外呢。原来是笨蛋美人吗。

不过很快,他就重整旗鼓把胸挺得老高,“不过区区迷路,怎么能难倒堂堂牛仔呢?我说几句外语老乡就很热情地帮我指路了。”

“所以,你本来想和这本书一起向我说什么?”

听到这话,他的背一下子就塌了,随后他讪讪笑到,“当然是祝你生日快乐啊!还有......”

“还有什么?”

他的脑袋耷拉了下来,“帽子”把整个人都挡住了,“......我和你组长很早就认识了。”

“什么?!”

他先是慢慢从帽子缝里往我这一瞥,然后十分弱气地说,“是叫组长吧,还是说按你信里叫老板?”

“重点是这个吗?”

“差不多是他休学的时候吧,他陪我玩了一年,然后他回去上学了,不过一直有通信,大概是五年前还是更早,他找我学西语。不过我们虽然是旧相识,但知道我们都认识你的时候很晚,真的很晚!”

我想起来以前老板和我说过他的长发男时刻,原来学的是你啊。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那小县城有什么好不认识?基本上稍微有点意识关注一下这个圈子基本都认识。”

“那你?”

“哦对了,他有没有和你讲过Portuñol,这个点子就是我提的。”

“啊?!”

“谁知道他这么来劲啊,哼次哼次真跑拉美去了。”他很无奈地摆摆手。

什么叫做我原以为我可以成为地中海和印度洋之间那条苏伊士运河,结果绕过好望角有一整片大西洋把两片海域相连?

“那你,今天出来,是来找他的?”我有些双目无神地靠在了墙上,又来了,这份似曾相识的无力感,这股我无法遏制的厌嫌。

“怎么会?!”他也意识到有些过火,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我肯定是来找你的呀。”

“然后顺路去找老板?”我继续平平淡淡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想就这样吧,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是在为两个大男人的友谊吃醋吗?那我是在吃谁的醋?

我不管,反正我不想管了,爱咋咋地吧。既然早晚这俩人要整这些幺蛾子,我也没必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呃,”他臊红了脸,“还真是?不对不对,这样怎么样”,说着他装出美式情景喜剧里的小尬剧模板打了个响指,“bingo,你答对了!不对还是不对,哦哦,这些都不是正事。我今天过来其实主要是为了和你说另一件事的。”

“还来?”我开始叫苦连天,求求你收了神通吧,你今天究竟要把我的认知捣毁成什么样子啊。

他把桌上的那本小说双手捧了起来,之后扑腾一下单膝跪地,可能太用力,磕到了膝盖,他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我也吓得弹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

“我”,他疼地嘶了一声,一只手却托着那本书递到我跟前,而一只手安抚着心神不定的帽子说道,“今天过来,其实是为了请你,成为我的图书馆馆长。”

“什么图书馆?”接着我瞬间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是说?”

完了完了,我最不想预见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你可以接受或者拒绝,但我已经写好了我的遗嘱,就放在书房那张桌上。等我妹35岁后她才会和你共享他们的所有权。每种语言我也都安排了负责人,作为交换,他们会终身拥有其代理的90%利润。至于其他细则,在一个月内他们会陆续汇合到那里,你们可以深入交流。”说着,他打开了那本书的扉页,那行字依旧清晰可见:「本書を、三十五歳を迎えんとするびほうに捧ぐ。」“而这本,从版权到收益,则完完全全属于你。”

“遗嘱?”好像其他我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我总算抓对了一次重点。

“没错,这二十年的生活我已经感到了极大的满足,那年立下的誓言也已尽数完成,可以说,我已经死而无憾了。”他一脸歉意地笑着说,“只不过可能确实要麻烦一下各位。”

“怎么好端端的,你们都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他笑容里的歉意更深了几分,叹了一口气,“没错,我只能舍命陪君子喽。”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连一点醋意都没有了。也不敢有了。

“所以?”他歪着头,掂了掂书,等待着我的答复。

“如果这意味着我的后半辈子将成为你的地缚灵、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困在你的迷宫之中,被你的一切搞得焦头烂额,并为了你和整个世界出版工业斗争的话,”我拿起那本书,幽幽说道,“那我接受了。”

“我知道这很狡猾”,他一边说,一边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但......”

“没什么,我只是答应成为你的经纪人、校对和编辑而已,我现在正在为一家艺术团体公司工作,不是吗?”我装出一副铁面无私商界女强人的冷静姿态,耸了耸肩。

他一脸无所谓,“这样也行。”

“和我说说你们的打算”,我随手放下那本书,转过头去对正在整理发型的他说道,“我们的两位小艺术家?”

“早知道说我是摇滚巨星了,这样听起来更酷一点,而且也一样干什么都不会被怀疑。”他对着空气空挥了一下拳头,看起来很懊悔的样子,很快他也转过头镇定自若对我说,“不过我们确实是已经开始工作了,寄给你的那本书你看了没有,讲的是......”

“大和阴阳师,工业革命大明和沙俄圣愚?”我很快回想起来了设定,玩味地报着菜名。

“看得还挺快”,他有些了然地拍了下手,“那直接说明情况吧,我现在已经完成这个世界观下的绝大部分作品,六个主要政权还有非洲中东印度和拉美我不敢轻易下笔,前三个我可能这辈子都动不了笔了,不过拉美倒是可以尝试一下,是吧,用Portuñol把拉美整合起来从美合邦独立出去,诸如此类,哦对了,世界观里美国把加拿大还有南美全部吞下了形成了美利坚合众联邦简称美合邦。”

他突然开始非常nerd地解释设定。

“停停停,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一本?”我一巴掌按在了书皮上。

“哦,用日语写的还有一本,是比较现代的,从日本视角来看整个大中华帝国的国族交融的。”

“这个世界观你现在一共几本?”

“欧共联有三本,其中一本是以新非联移民为视角,超苏联有两本,莫斯科一本远东一本,美合邦倒是没有一本长的,大概能凑个几本短篇小说集,婆罗多转轮群国也就是印度为主视角的倒是不敢直接写,还有中东各分成两块投靠合并进婆罗多和非新联,这些纸质也好网络也罢,一手且第一视角、具有文学参考价值还没有因为透过西方视野而失真的资料真的太少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我总算听懂了一些,“冒昧问一下,你还能分得清虚拟和现实吗?你参与Portuñol不会是因为这有助于你笔下的拉美继续戏剧冲突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你老板干的,不也是类似的事吗?”

我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转移话题道,“那你说的各语种负责人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你那些笔友吗?”

“能用下电脑吗?”没等我回应,他就自顾自地用了起来,点开了一个网站,把屏幕对准我说,“这是我们的内部博客群,主要用于一些阅读和观影交流,比如这样”,说着他点开了网站主页世界地图上美国的一个小点,是一部很出名的喜剧,叫老友记,可能是真的很火,下面有一串评论,可能他所有的笔友都看过吧。

不过为什么我没能进入这个网站?我甚至都看到了老板的账号和评论。

接着他继续说,“这个算是一个里站,会自动爬取已内置相应博客的记录在地图相应位置比如取景地、发生地或者完成地上创建相应条目,有些比较特殊,比如孤独鸽、旧雪难融这些涉及大范围流动的就会有人专门画路线图,虽然大部分是我画的。”

“等等,你说什么?”我一把夺过鼠标查看了起来,“旧雪难融,是我想的那本吗?那本横跨欧亚大陆百合网文?你还看这种?”

“有什么好不看的,有人写就有人看。”他又是一脸无所谓。

突然我点开了另一个界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来自不同账户不同语言的文字墙,“看样子大家都写得很认真啊,不过似乎只有你能全都看懂?”

他有点哑然失笑,“现代社会谁上网还能没有翻译插件?”

调回地图后,我指着那些五颜六色和甚至还有几个漂在海上地点问是怎么回事。

“博客博客,肯定有人写自己的文章啊,颜色是区分体裁和是否原创的,至于那几个漂在海上的,要么是白鲸这种航海题材,要么就是你老板的文章,据我所知,这些人里应该只有他当过海员。不过倒是有一个整天到晚在全世界旅游的,也可能是他。”

“我以为书斋里......”

“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多姿多彩啦,视奸笔友最近阅读和观影状况也就仅此而已了。”他往后面一靠,缩着手说道,“你之后要是也加入这个网络就知道了。不过其实你早就可以加入了吧?”

是的,他说的没错,刚入职老板就把博客链接发我了,我虽然说也想建一个但也只是说是这么说而已。我不习惯展示自己的想法,也不觉得自己的感觉需要多少认同。

而老板说的影响力原来是这样的事啊。我似乎能接受新事物在我眼前铺开的样子了,我之后又会经历多少次这样的世界观颠覆呢?不说兴奋,但不安确实少了很多。

“可我还是不理解,一个托孤一个遗嘱,去了拉美,你们还回来吃饭吗?”我不争气地鼓起了嘴。

“也没有说的那么严重,只是做好准备罢了。毕竟我们都谈不上本来无一物,不是吗?中年男人总是已经为世界留下了什么,不管是否令人满意,但总归还是会觉得留着比较好。”他装出一副酷酷地说出哲理性句子的样子,又开始45°仰望天花板了。

“可你们给世界留的东西不是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去拉美尝试留下更多?”

“不正是因为足够多了吗?就拿我来说,大部分作家哲学家其实早在18岁前就已经成型了,我现在的写作只是沿着我当年定好的轨道滑行而已。对大部分作家来说,把年轻的自己穷尽其实就已经足够到有些充沛甚至泛滥了,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不断重复自己的作家了。”

我有些若有所思,似乎好像还真是这样?

“但这么说来......”

“对,我的惯性已经没了。”他说得很轻巧。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突破舒适圈,这样?”

他突然笑了,“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到这种程度之后,其实到哪里都是舒适圈了,已经变成水熊虫了。”

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样的境地,全世界都在卖惨避雷倒苦水的现在,这种精神富足似乎只在营销话术里出现了。不过我想说,这简直和仙人一样诶。

“那老板其实不是抖m!”我惊讶地捂住了嘴。

他瞬间变成了眯眯眼,“这倒是不好说。”

“话说,你和老板当年......诶,冒昧问一句,你们是......额”,话刚说一半,我脸上就开始冒蒸汽。

“如果这有助于你的想象力的话,那就别让它掉下来吧。我只能说,那年确实是我创作的源泉年之一。”

gaygay?!

不过,两位确实似乎好像完全不近女色,还是说我魅力不够?不过我拼尽全力也想不出他们的伴侣会是什么样的妖怪才能配得上他们。或许配不配得上就是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对所有人都是。

接着我们又聊了很多,越聊我的新奇感越是替代我的不安,似乎也理解了他闭门不出的原因,如果每天都弥漫着这样的新奇感,不出门当然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可惜,就连他也已经站在门外了,这并非没有尽头。

基本上很快,下午他就要登机了,前辈给的机票钱用上的也太快了吧。在此期间,他还向我暂时了第一版Portuñol的书面系统,可他说改进空间还很大,但已经不是远程遥控就够用的水平了。

我们出去,不对,还是点外卖吧,我不想和他走在大街上。不过其实连外卖都没点,他自告奋勇地走进了厨房,两人三菜一汤。给我吃美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上次住的那两个月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一般,没想到解除限制真成大厨级别的了,有点羡慕老板了,这不得胖个百八十斤腆着个啤酒肚回来,这才像中年男人嘛。”后面干脆就是纯粹的哀嚎了,“不要走啊,能不能留下来专职当组织厨师,求求你了,嗝。”

不过,我还是顶着异样的眼光和就连走路都有些艰巨的肚子,送他到了机场。就在准备告别的时候,一阵夺命连环call打在了他手机上,是妹妹,她虽然不安但依旧显得青嫩的脸怼满了手机屏幕,一接通就大喊,“老哥!你人呢?屋里面留的是什么意思?!我就说这几天心怎么这么慌,打算回来看一眼,去拉美是什么意思?姐在你那边吗?”听到这里,他用手机往我这里照了一下,我有些尴尬地打了招呼。

“姐,快把我哥抓回来,这家伙真宅太久宅疯了!”

之后就是煲电话粥,我们俩轮流上阵哄孩子,但妹妹还是呜咽着不肯挂断视频通话。我一边埋怨他怎么连妹妹那都不说,提前打好预防针,一边安抚和劝解妹妹,但效果可想而知。随着一句“臭哥哥!”妹妹挂断了通话。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我,我们没有说一句话。经过这段轰轰烈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他的登机时间,除了一身奇装异服外没有一个行李。

而之后,我向前辈那请了个假,火速赶往了妹妹那。到达乡下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凭借依稀记得的方向感找到了地方,幸好妹妹还没回学校,她是从北京直接赶回来的。一进门,她就扑了上来,明明脸上已经干了好几次泪痕还是一个劲地抽泣,但已经哭不出眼泪了。我除了把她带回到床上,抚背和给她补水外什么也做不到,终于,在黎明前,妹妹终于睡了过去,但我感觉更像是晕了过去。睡着的时候也蜷缩得很紧,我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我只能抱她抱得更紧。我们就躺在已经改变我们、或许还将要改变世界的旧书堆里。

还记得,他登机的时候,我并非一句无言,我可能说了什么,现在想来可能是:“就算是海燕,身当迎陨的时候,躯体上也会爬满蛆一样的书蠹的。”

所以,飞吧,海燕,我会像蛆一样爬满你的尸体,你已意气风发,而我们也可以大快朵颐。而海燕,你是否也吃着书蠹的孩子们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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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市商”制度是个啥?大白话讲清楚! 想要理解“做市商”这一看起来复杂的专业词汇,我们可以先从它的英文翻译“Market Maker”入手,也就是——“市场制...